俞振飞《一生爱好是昆曲》
“朝阳灿灿征途远,八十还当续问津。”这是我在1980年中央文化部为我举办的舞台生活六十周年纪念活动时,写下的自勉诗中的两句。是年我七十九岁,说舞台生活六十年,是从我十九岁那年,离开父亲,离开苏州,独自一人到上海,工作之余教授穆藕初先生唱昆曲,有时亦参加串演昆曲算起的。如果从我三岁听曲,六岁习曲算起,我接触昆曲已有八十余年了。八十余年来,我与昆曲结下了不解之缘,其间几经人世沧桑,目睹昆剧盛衰,感慨良多。
一、父亲的熏陶
我对昆曲的爱好,完全出于父亲的教导,我的唱法,也完全是继承父亲的唱法,因此不能不先讲讲我的父亲。
父亲名宗海,字粟庐,松江娄县人,生于清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卒于民国十九年(1930年)。因我祖父是武举出身,所以父亲幼年即善骑马,并娴熟弓箭,青年时期留在松江和金山当过守备一类的武职宫。后来调任苏州黄天荡太湖水师营务处帮办(幕友),就此定居苏州。
光绪二十年之后,父亲一直在苏州望族张履嫌家,为之考证金石,搜罗文史,教授子弟。当时张履谦唱昆曲的兴致特别好,尤其对我父亲那种叶派唱法非常欣赏。同时,他又爱好收藏金石书画,知道我父亲在这方面有较高的鉴赏能力,因此经常与我父聊天,一聊可聊四五个小时。有一天,张履谦忽然问我父亲:“我听说你任太湖水师营务处帮办时,每月薪水是三十六两银子(当时,一两银子能换银元一块六角),我们这里可能要少一些,不知你愿就否?”当时我父亲回答说:“太湖水师营并不是不要我,因我每天往水师营,要步行到葑门外黄天荡,每日办公之外,来回要走数十华里,确实感到十分劳累。如果每日到你家,那就太轻松了,所以你每月给我二十元就可以了。”但张履谦一定要给我父亲每月四五十元,我父坚决拒绝。每月二十元,我父一直拿到1930年3月逝世为止,达四十余年。
苏州是昆曲的发祥地,我父亲青年时代,昆曲还相当兴盛。听父亲讲,当时江浙一带,昆剧专业戏班就有十多个,水平较高的所谓“坐城班”也有五六个,至于业余的曲社和业余曲家,那就更多了。父亲爱好昆曲,嗓子也好,能唱一百多出戏,而且还能随手记下每出戏的工尺谐,深得前辈曲家的赞赏。有人就将我父亲推荐给当时昆曲名家韩华卿先生。韩先生是松江人,特别讲究吐字、发音、运气,得叶怀庭唱法的真传。而叶怀庭一派的唱法,是从明代创造昆曲水磨腔的魏良辅那里传下来的,因此叶派唱法是昆曲的唯一正宗唱法。韩先生见我父亲比较聪明,根基扎实,欣喜此艺有了传人,遂倾心相授。我父亲幸遇良师,执礼甚恭,习曲更勤,每年到韩家三四次,前后九年,共学得二百余出戏,原来会唱的一百余出,也请韩师一字一句地改正。韩先生教曲极为严格,每学一曲,必令我父反复唱上数百遍,唱得纯熟为止。每天晚上则吹笛背奏,倘有一字未妥,韩师即严加训斥。我父亲虚心好学,不辞劳苦,因此尽得叶派唱法的真谛。正如近代曲学大师吴梅先生在为我父亲所作的家传中所说的:“盖自瞿起元、钮匪石后,传叶氏正宗者,惟君一人而已。”为此,我父亲在当时度曲家中声誉很高,有“江南曲圣”之称。江浙一带每逢各曲社举行大规模的演唱活动,必定邀他参加,他也每邀必到,到则必唱,弘扬国粹,从不推辞。
父亲研究、执教昆曲达五六十年,著有《粟庐曲谱》、《度曲刍言》,所教学生不下五六十人,学成者十余人,可惜他们都已亡故。每念及此,不胜慨然,弥觉肩头责任的重大。
二、习曲年代
我三岁那年,母亲患肺结核病去世。由于我父亲五十五岁才得子,舍不得把我交于别人,一定要自己带领。我每天吵着要妈妈,一到晚上吵得更厉害。以往父亲从没有领过孩子,弄得不知所措。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每逢我哭闹时,他就给我唱昆曲。说也奇怪,只要一听父亲唱曲,我就不哭不闹了,一对小眼睛瞪得大大的,听父亲唱,唱着唱着,一曲未完,我就睡熟了。头一年天天如此,第二年、第三年总要听父亲唱完才睡。父亲唱的这支曲,就是《邯郸梦·三醉》中的《红绣鞋》。三年中,他一共给我唱了这支曲有一千多遍。
我六岁那年,父亲有个学生到我家来学唱,唱的正是这支《红绣鞋》,但他老是唱不准确,惹得我父亲很生气,他别的事情很马虎,唯独教曲子特别认真。当时我正在院子里玩,听到这里,我就进屋去对父亲说:“你吹笛,我来唱!”父亲以为小孩子说大话,正色道:“你怎么会唱?我还未教你呢!”我说让我试试嘛。父亲将信将疑地吹起笛来,我随着笛声唱,居然一字不错,腔、板完全正确。父亲大为高兴,认为我有唱曲的天赋。因此,从我六岁起,每天晚上就教我唱曲。
开始,我觉得新鲜好玩,后来渐渐觉得苦,甚至有点怕了。因我父亲教曲极为严格,一字不妥,就得重唱,每支曲子,要给我拍一百遍以上,有的曲子要拍三四百遍。其实,我唱几遍,最多十几遍就会了,但父亲非得让我唱一百遍以上不可。俗话说,“熟能生巧”,昆曲的唱腔、唱法都较为复杂,没有几百遍的功夫,就唱不出细腻的感情来(京剧所谓没有味道)。这个道理,我是二十岁以后才懂得的。那时我还小,不能理解,只觉枯燥。记得父亲的笛子总是挂在房门后面,当他拿笛时,房门一拉,发出“咯吱”一响,我心里就一跳,顿时紧张起来,少不得又要挨骂了!但经过这样十来年的严格训练,我开始掌握了昆曲的唱法要领,所以吴梅先生对我说:“你的确得了你父亲的真传。”
昆曲有清工、戏工之分,前者只唱不做,所以特别讲究唱法,我父亲就属这一派,最难的是每段曲子要唱出感情来。到清末民初,大多数唱清工的都能登台串演。但我父亲绝对不许我学身段动作,他认为昆剧的身段动作繁复,如果唱功没打下基础,一学动作,注意力分散,唱就马虎了。因此我在十四岁以前从没有学身段动作。但在十四岁那年,我出于兴趣,偷偷跟师兄们学了几出戏的身段动作。一次苏州有个堂会,我父亲的学生张紫东演《望乡》,他饰苏武,要我给他配李陵,因为张紫东是我父亲的得意门生,我父亲只好同意。演出后,得到许多观众赞扬,我父亲看了也很高兴,认为这出《望乡》演得这样受欢迎,就在于紫东、振飞对唱,表现出很深的功夫,否则不可能演得这样精采。后来,我父亲索性请了全福班的老伶工沈月泉先生为我教练身段动作,从此我开始成了上海、苏州两地能登台表演的昆曲票友。
那时昆剧已日渐衰落,苏州的全福班是江南唯一的专业昆剧戏班,也只能靠跑码头维持生计。但江浙一带,昆曲票友组织的曲社很多,活动也频繁,尤其每年几个节日的曲会颇为出色。例如正月十五元宵节,曲友们就相约到苏州邓尉,一边赏梅,一边唱曲。六月廿四是荷花生日,大家到杭州徐凌云的摹烟别墅举行曲会,晚上在西湖里放荷花灯,荡舟唱曲。七月初七乞巧节,曲友们就聚集在嘉兴南湖烟雨楼,记得当时嘉兴唱曲的人极多,苏州、上海去的曲友和他们比赛唱曲,观者如堵。八月十五中秋节,在苏州虎丘千人石上举行传统的曲会,据说当年江浙两省曲友,都齐集在千人石上,从黄昏唱到天亮,但我会唱时,虎丘集会己无人组织了。八月十八,曲友们相约去海宁观潮,一去就是几十人,住在曾任上海县官的曲友王欣甫的家里,一住四五天,天天唱曲串戏,尽兴而归。
三、初到上海
我十九岁那年(1920年),离开父亲到上海,在郑州豫丰纱厂驻沪办事处当文书。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纱厂总经理穆藕初酷爱昆曲,他向曲家们打听,当今昆曲谁人唱得最好,众口一词说,苏州俞栗庐。于是,他通过著名画家冯超然介绍,专程到苏州请我父亲到上海教他唱曲。当时我父亲已年逾古稀,不惯出门,就让我代他到穆处教曲,不过有个条件,一定要在纱厂里安排一个职务,业余教曲。穆藕初一口应允,给我在办事处安排一个清闲的文书工作,并在他家里腾出一房间,给我住宿(我父亲来沪时,也住在这里)。每日下午一时到二时,我教穆藕初唱曲。
这段时期,上海各曲社常邀我参加他们的“同期”(指有乐队伴奏的坐桌清唱,若干天举行一期〉。记得1921年初,由上海钧天、嘤求、润鸿三曲社发起昆曲大会串,请来了苏州全福班为班底,在城内王氏诒燕堂演唱,海上一些昆曲名家都参加了。会串举行三天,全福班演了三十出戏,清串(指票友演戏唱曲)、会串计二十六出,我与柳桂亭合演《望乡》。那几日,群贤毕至,曲奏霓裳,前辈们都说,这是海上十余年未有的盛会。过了两个月,在徐凌云家见,又举行昆曲会串,纯由清客(即票友)参加,我与徐凌云、王叔炎合演《长生殿·小宴惊变》,获得好评。《申报》撰文评我:“其度曲也,于阴阳尖团,五音四声,以及咬字收音,均能丝毫不苟,家学渊源,洵非虚语。”
1921年秋,苏州和上海的昆曲家张紫东、徐镜清、孙咏雯、贝晋眉、潘振霄、徐凌云、汪鼎丞、穆藕初、张石如、谢绳祖等,鉴于全福班老伶工年老力衰,后继无人,大家集资在苏州五亩园开办昆剧传习所,招收清贫子弟,提供膳宿,先后延请了全福班的沈月泉、沈炳泉、高步云、许彩金、吴义生、尤彩云等为教师,教唱昆剧,聘请苏州道和曲社的孙咏雩任所长。为筹集办所资金,穆藕初发起上海与苏州曲友举行会串,义演三天。曲友们说:“既为昆剧传习所义演,其意义非同寻常,因此务必要请穆先生粉墨登场。”穆藕初的昆曲仅学了一二年,平时参加同期清唱则可,而登台串演怕要出丑。经过曲友们的鼓动,穆藕初动心了,于是在1921年的夏天,邀请了沈月泉老师、谢绳祖和我到杭州灵隐韬光寺,闭门学戏。在那里整整一个月,穆藕初学会了《拜施·分纱》、《折柳·阳关》、《辞阁》,我学会了《断桥》、《游园惊梦》、《跪池》三出戏的身段动作。1922年春季,以“昆剧保存社”的名义,在上海夏令匹克剧场会串三天。那次聚价定得很高,每座5元,包厢200元。穆藕初亲自向海上绅商推销票子,为昆剧传习历筹集了一笔可观的经费,也扩大了该所的影响,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从这个意义上说,穆公这一盛举,可以称之为昆剧传习所的开学典礼,宣告了昆剧“传”字辈的诞生,在昆剧史上起着继往开来的作用。
1924年5月,昆剧传习所到上海汇报演出,成绩颇佳,得到一致好评,即不谙昆曲者亦津津乐道,赞扬昆剧传习所是“昆界的模范,艺术之曙光”。汇报演出假座上海笑舞台举行,共演三天,上海与苏州的昆曲名家也参加演出。记得那次张紫东特地从苏州赶来,与我合演了《连环记·小宴》、《红梨记·三错》,一时嘉宾满座,欢声洋溢,昆剧大有中兴气象。
这段时期内,业余曲社活动也根活跃。当时有个俭德储蓄会建立起昆曲团,汪颉苟、余伯陶等人发起组织“益社昆曲俱乐部”。浙江也有昆曲家叶瘦鸿、李福卿等来沪度曲,穆藕初组织了“粟社”(表示曲宗俞派唱法之意),以他的纱布交易所曲友为基础,吸收沪上所有昆曲名家参加,1922年初成立,社员达四十余人,穆藕初任会长,谢绳祖任副会长,徐凌云与我为曲务主任。我父亲也常来上海,到该社指导唱法与念白,社员中如谢绳祖、项馨吾等人进步较快,深得我父赞许。粟社每月活动一次,办了好几年,一直到穆藕初离开上海去南京任工商部次长后,才无形解体。
四、乐府新声
1925-1926年,苏州昆剧传习所数度来沪演出,都在新世界、大世界等处,经济上靠穆藕初先生资助。1927年初,穆藕初离沪赴宁后,传习所失去依靠,但此时诸生都已学成,经过不断的舞台实践,逐渐成熟起来,其中如顾传玠、朱传茗、张传芳、周传瑛、沈传芷等人已崭露头角,小有名声。该所派人到上海与我商量,想正式成立一个剧团,到上海演出,问我能否帮助筹集一笔经费。我有两位朋友,一位是大东烟草公司经理严惠宇,一位是江海关监督陶希泉,他俩也酷爱昆剧,平时我也教他们唱曲。他们知道此事后,慷慨地拿出五千元,对我说:“这笔钱资助你去办个剧团,找个剧场,装饰得高雅些,让观众坐得舒服些,赚了钱归你的,亏了本也不要你赔,只是以五千元为度。”我当时信心十足,与曲友张某良、吴我尊、袁安圃、沈吉诚组成一个“维昆公司”,出面租下笑舞台,进行装修,易名为“新乐府”,添置服饰行头,择日公演。正当我们筹备工作积极进行的时候,我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此消息,立即来信告诫我:千万不要去管经济,不要当老板,这种事大多没有好下场。我自问确实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于是听从父亲的忠告,让张某良当前台经理,掌管经济,我则负责后台的业务(添制行头,重排传统剧目等)。
笑舞台经过改建,金碧辉煌,大方高雅。剧场四壁髹以红粉,加上金漆花纹,每一庭柱,悬挂宫灯,座位全部改用藤椅,加上软垫,台上挂对联一副:“古调凄金石,新声杂管弦”。额题“曲尽其妙”,是我父亲书写。台的两边挂有名人所赠书画,记得有周信芳自书的“古乐中兴”四个大字,吴昌硕所书两副对联,内容是赞扬顾传玠和朱传茗的,用的是嵌字格。其一曰:“传之不朽期天听,玠本无瑕佩我宜──赠新乐府名小生顾传玠”。其二曰:“传随李白花闲想,落倘憔青竹里煎──致闺门旦朱传茗”。还有严惠宇先生赠的对联,陶希泉先生赠的花篮以及各处票房所赠礼物数以百计,一一陈列在剧场四周。开幕那天,观众蜂拥而至,未及七时,已经满座,为笑舞台从未有过的盛况。
那时我们考虑到新乐府的演出是长期的、谋生性质的,光演折子戏恐怕维持不了多久,因此决定挖掘、整理、改编整本传奇。后来陆续上演的整本戏有:《贩马记》、《翡翠园》、《状元印》、《绣襦记》、《连环记》、《牡丹亭》、《昆山记》、《铁冠图》、《狮吼记》、《衣珠记》、《水浒记》、《白罗衫》、《刁刘氏》等,其中《昆山记》、《刁刘氏》两剧最受欢迎,常演不衰。
新乐府从1927年12月13日开演到1928年4月5日清明节封箱,前后不满四个月。主要由于经营不善,用人不当,五千元资本全部泡汤,当时我回想到父亲的训教,真是经验之谈。
新乐府歇业后,苏州昆剧传习所也取消了,传字辈演员流散上海,其中能吹笛的可以教票友,但像王传淞那样,不会吹笛,又是丑角演员,票友学的很少,他纵有一身好本事也无法发挥,听说他的生活比谁都艰苦。后来顾传玠去苏州东吴念书,又赴美国,因中、英文都没基础,最后只好到台湾去做买卖,结果也失败,听说最后是死在台湾的。他的夫人张元和现在美国,这次我在旧金山见到她好多次,八十高龄,居然还能粉墨登场,真是位昆曲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