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艺]梅兰芳:我怎样排演《穆桂英挂帅》
一九五九年是我们建国的十周年,为了迎接这个伟大的国庆节日,全国戏曲界掀起了如火如荼的庆祝高潮。各地剧种纷纷排演了精彩节目,有历史戏,也有现代剧,陆续来到首都作预展演出。我已看到许多好戏,有的是成熟的艺人们演的,也有戏曲学校的小学生演的。总起来说,人人鼓足干劲,认真表演,准备在国庆节日大显身手,以满足怀着欢欣鼓舞心情的广大观众的要求。在这百花齐放、万紫千红的光辉气象中,我不例外地也要为国庆献礼而努力,因此把要到西南地区作巡回演出的原定计划放弃了,在北京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排演了一出《穆桂英挂帅》。
排演新戏,本来是我青年时期的经常课程。我记得工作最紧张的一段,是在一九一五年的四月到一九一六年的九月,这十八个月当中,我曾经上演了十一出没有演过的戏,这里面包括时装新戏《一缕麻》等四出,我创制的古装新戏《嫦娥奔月》等三出,昆曲传统节目《思凡》等四出。事隔四十来年,还是值得回忆的。抗战期间我息影八年,自从抗战胜利后再度出台,一直到一九五九年,大部分时间重点安排在各地演出和整理剧目方面,尤其是解放后经常去各省市作巡回演出,截至现在已到过十七个省,工作繁忙,更没有时间排演新戏。这出《穆桂英挂帅》,是我解放后所排的第一出新戏。
北宋时代,有一位著名的边关守将杨业,在戏曲里叫他杨继业,也就是大家熟悉的杨老令公,他在边防上建过丰功伟绩,人民一直在怀念他,因此,民间流传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杨家将故事。相传穆桂英是杨继业的孙媳,当她青年时期,大破天门阵,也曾为宋王朝立过不少汗马功劳。杨家将在抗敌战争中,几乎全家为国牺牲,却得不到朝廷信任,后来穆桂英也随着余太君辞朝归田,隐居故乡。这出戏的故事发生在她退隐二十多年后,西夏又来寻衅,边关告急,宋王传旨在校场比武,亲选帅才。穆桂英的女儿杨金花、儿子杨文广参加比武,杨文广当场劈死奸臣王强之子王伦,夺取帅印,宋王见她姊弟年幼,就命穆桂英挂帅。姊弟捧印回家,穆桂英见了帅印,触动前情,不愿出征,经过佘太君的劝勉,她才为了保卫祖国,蠲除私愤,慷慨誓师,驰往前线。
穆桂英这个角色,对我来说是不陌生的。早在四十年前,我就演过她青年时代一段恋爱故事的戏——《穆柯寨》、《枪挑穆天王》。这虽是写她恋爱故事的戏,但却表现了她的聪明、天真、勇敢而且富有爱国思想,我非常喜爱这个人物,不断演出这两出戏,因而和她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这个角色在京剧里由刀马旦应行。我们所谓旦行是个总名,里面还分许多类别。我幼年开蒙是学的青衣,后来兼演了闺门旦、花旦和刀马旦。如果要拿文戏武戏来区分的话,前三类纯粹是文戏,后一类就接近武戏了。以上四类角色,各有它的表演方法,可以这样说:闺门旦比较接近青衣,花旦比较接近刀马旦。我学刀马旦,第一出戏就是《穆柯寨》。
我既熟悉穆桂英的人物性格,按说这次排演过程中,应该是驾轻就熟,毫不费力了,可是,实际上事情并不这样简单。过去我只是以刀马旦的姿态塑造了她的青年形象,而这出戏里的穆桂英却是从一个饱经忧患、退隐闲居的家庭妇女,一变而为统率三军的大元帅,由思想消极而转到行动积极。从她半百年龄和抑郁心情来讲,在未挂帅以前,应该先以青衣姿态出现。象这样扮演身兼两种截然不同行当的角色,我还是初次尝试。
《穆桂英挂帅》全剧共有八场戏,我只来谈谈穆桂英的三场戏:
第一场(全剧的第二场)《乡居》,是写杨家听到西夏犯境的消息,佘太君虽已多年来不问朝政,不免还要关怀国事,她命杨金花、杨文广进京探听朝廷如何应敌的措置。穆桂英顾虑到奸臣在朝,汴京是非之地,不赞成派这两个年幼不懂事的儿女们进京。这里有四句西皮原板,说出她的意见。后经儿女们一再恳求,杨宗保又从旁解说,也就不坚持了。这场戏里穆桂英是梳大头,穿蓝帔,道地的青衣打扮。她的事情虽然不多,但一上场就应该把她二十年来一肚子的不痛快从脸上透露出来,使观众对她的苦闷情绪先有一种感觉。这样做,不但对本场的不赞同派儿女进京有了线索,而且是后面不愿挂帅的根源。
第二场(全剧的第五场)《接印》,是全剧的主要场子,这里面唱得多,动作表情多,思想转折多,有必要把穆桂英随着剧情发展而逐步深入的内心活动,分成几个阶段来详细介绍一下:
她刚出场唱的四句西皮慢板,是说她深恐儿女们在外遭到奸臣的暗算,盼望他们早回。这是“挂念”阶段。跟着儿女们回来,向她叙述他们在汴京校场比武,刀劈王伦,宋王命她挂帅的经过。她一见帅印就勾起痛心的往事,严斥杨文广不该在外闯祸,还抱印回家,一时的激动,使她竟要绑子上殿,交还帅印。这是“愤慨”阶段。下面佘太君出场,问她为何不愿挂帅?她有大段二六,说明宋王朝平日听信谗言,把杨家将累代功勋置之脑后,一旦边防紧急,又想起用旧人,实在使她寒心,不如让朝廷另选能人吧。这是“怨诉”阶段。后来接受了佘太君的劝勉,答应挂帅,佘太君很喜欢地下了场,她正准备改换戎装,耳边听到聚将擂鼓之声,立刻振起当年奋勇杀敌的精神,这里唱一段快板描写她情绪高涨。这是“奋发”阶段。
这出戏的主题,是从穆桂英的不愿挂帅反映宋王朝的刻薄寡思,又从她的愿意出征表现本人的爱国精神,剧本这样安排是完全适当的。但是穆桂英刚从不愿出征转变过来,紧跟着就是闻鼓声而振奋,这地方接得太快了,对于角色的情绪还没有培养成熟,这样制造出来的舞台气氛,好象不够饱满。同时,我体会到这位女英雄究竟有二十多年没打过仗了,骤然在她肩上落下这副千斤重担,必定有一些思想活动,这里也有必要给她加一段戏。首先,我想到在送走了佘太君、场上只剩穆桂英一个人的时候,给她的思想里加上一层由决定出征而联系到责任重大、如何作战的事前考虑。但这一思想斗争必须结束得快,慢了又会影响后面的高潮,又因为前面的“怨诉”和后面的“奋发”各有大段唱工,这里不宜唱得太多,大段独白更安不上。这不过是初步计划,如何实现还没有思考成熟。
有一天我看到河北梆子跃进剧团一位青年演员演的《穆桂英挂帅》里《接印》一折,她在穆桂英的思想转变过程中有左右两冲的身段,启发了我,使我很快地就联想到《铁笼山》的姜维观星、《一箭仇》的史文恭战罢回营,都有低着头揉肚子的身段,何不把它运用过来呢?根据这个意图,我大胆地采取了九锤半的锣鼓套手,用哑剧式表演,纯粹靠舞蹈来说明她考虑些什么。
九锤半的打法,锣声有时强烈,有时阴沉,一般是在武戏里将领们出战以前,个人在估计敌情作种种打算时用的,锣声有强有弱,是为了表达思潮的起落。文戏里向来少用,青衣采用则更是初次尝试。
剧本初稿在这里有六句唱词:“二十年抛甲胄宝剑生尘,一旦闻配鞍马再度出征,为宋王我本当纳还帅印,怎当那老太君慈训谆谆,一家人闻边报争先上阵,穆桂英岂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我上面不是说过这里不宜多唱吗?所以我把它减为这样四句:“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今日里为保国再度出征,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穆桂英岂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等到身段的时候,又发现了唱词和表演有了矛盾。我的目的是要把这段哑剧式表演放在第三句后面,才能用第四句结束这段思想过程,如果放在第四句唱完之后,紧接着听到鼓声,就有层次纠缠不清的毛病。因为这两个转折的层次,前者用九锤半,后者用急急风,节奏都非常强烈,一定要把它们隔开才对。我原意是想加强“奋发”气氛,象那样叠床架屋是起不了作用的,而且没有机会让思想考虑得到结束,但正碰上第三句唱词是“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这句下面紧接着考虑动作,那就坏了,变成她考虑的是要不要打起精神来保卫祖国的问题,岂不大大损害了这位有爱国思想的女英雄吗?
我只好把原词再度改动如下:“一家人闻边报雄心振奋,穆桂英为保国再度出征,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难道说我无有为国为民一片忠心。”前两句是表明她决定出征的态度。唱完第三句“二十年抛甲胄未临战阵”,哑剧开始,我挥动水袖,迈开青衣罕用的夸大台步,从上场门斜着冲到下场门台口,先做出执戈杀敌的姿式,再用双手在眉边做揽镜自照的样子,暗示年事已长,今非昔比,再从下场门斜着冲到上场门台口,左右各指一下,暗示宿将雕零,缺乏臂助,配合场面上打击乐的强烈节奏,衬托出她在国家安危关头的激昂心情。其实,她所考虑的两个问题根本都得不到结论,所以等我转到台中间,着重念了一个“哎”字,叫起锣鼓来唱第四句“难道说我无有为国为民—片忠心”,把当时的顾虑扭转过来,这句唱是对自己说:何必多虑呢?仗着保国卫民的忠诚去涫灭敌人好了。这是我在“怨诉”和“奋发”的中间加的“考虑”阶段,多此一番转折,好让观众先嗅到一点战争气味,为后面的高潮造成有利条件。
按照文气来看,现在的三、四两句好象不甚街接,这是因为我的哑剧里包含着不少无声语言,“哎”字一转,结束上文,下句是可以另起的。
下面,我背着手,脸朝里,听到鼓角齐鸣的声音,先向后退两步,然后冲到上场门口,把双袖一齐扔出去,转过身来,脸上顿时换了一种振奋的神情,仿佛回到了当年大破天门阵百战百胜的境地,走半个圆场到了下场门口,转身搭袖,朝里亮住,这时场面上又加了战马声嘶的效果,更增强了气氛,转身接唱快板后,跨进门,得意扬扬地捧着帅印唱出“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的豪语。末两句“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抱帅印到校场指挥三军”,从军字行腔里走一个圆场,回到台的正中,再对着上场门台口上一步,亮住了相,威风凛凛地转身捧印进场。
穆桂英在她的第一场里穿帔,第三场里扎靠,都有成规可循,惟独第二场的后半截最难处理,她还是穿的青衣服装,怎样才能显出英武气概呢?这两种行当和表演方法根本矛盾,的确是个难题。我从哑剧开始一直到捧印进场,一切动作,比青衣放大些,比刀马旦文气些,用这种方法把两类行当融化在一起,还要使观众看了不感到不调和。这只能是我在摸索中的大胆尝试,做得不够满意,还有待于不断的加工。
我常演的《宇宙锋》里装疯的赵女念到“我要上天”、“我要入地”两句时,也有左右两冲的身段,表现的是疯子模样,只此一般青衣的步子走得快些,动作放大些。穆桂英是员武将,她的两冲要显出作战精神,我加上了蹉步,走得比赵女更快些,动作也更夸大些。从表面上来看,这两个角色都是夸大青衣的表演,而骨子里有程度深浅的不同。如何做得恰如其分?全靠舞台实践,火候到了,自然就会掌握。
我从前看过孙菊仙老先生演的《浣纱记》这戏里的伍子胥,头戴高方巾,身穿蓝褶子,是老生扮相,老生应行,因此,一般演员都按老生表演,和弥衡、陈宫没有多大差别。孙老先生塑造的伍子胥形象,却不是这样,他一出场就把马鞭子扬得高高的,身上的架子、脚下的台步,都放大了老生的动作,加上他那种高亢宏大的嗓子、英武愤激的神态,气派真不小,令人一望而知是那位临潼斗宝的英雄人物。这种塑造人物的方法,对我今天处理第二场的穆桂英是起着借镜作用的。所不同的地方,他只是放大动作,而文戏的锣鼓节奏没有变动,我这次采用了武戏的锣鼓套子,进一步要具体地做出临阵交锋的姿式,换句话说,文戏打扮,武戏节奏,比他更为费事。
我的老伙伴李春林先生对我说,这场戏的穆桂英,又是青衣,又是刀马旦,京戏里从来没有见过,您安身段,千万注意别“拉山膀”。他的意思是怕我安的身段和服装扮相不调和,这种想法很高明。李先生大我两岁,他过去常陪着杨小楼、余叔岩先生等演戏,见的多,知道的多,有丰富的实践经验。给我把场多年,他在后台常提醒我:哪里身段重复了,哪里部位不够准确,哪里表演不够明显,哪地方多啦,哪地方少啦。三十年来,我得到他的帮助非常之大。我常对青年演员们说,多向老前辈请教,要请他们不客气地指出缺点来,能教的请他们教一教,不能教的请他们谈谈表演经验也是好的。因为我就是从这条道路走过来的。
这场戏里穆桂英上场,最初剧本的规定是,念完两句诗,就上杨金花、杨文广。我感到前一场他们刚在校场此武,打得很热闹,这里有必要使舞台气氛沉静一下。同时,这出戏里没有慢板唱工,缺乏主曲,总觉得不够完整,我把念两句诗改为唱四句西皮慢板,说出穆桂英的盼儿心切。唱词用的是人辰辙,好象《汾河湾》的柳迎春在挂念丁山,但柳迎春只是单纯的慈母盼儿心肠,穆桂英却含有两种顾虑,一是急于要知道朝廷如何应敌的消息,二是怕奸臣对小孩们进行迫害。两个人盼望的心情不同,就不能用同样办法来处理。现在,我唱这四句的时候,是按照后一种心情来表演的。
[ 本帖最后由 伊宜以忆 于 2008-6-16 23:5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