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昆端午演出《望乡》说起
6月8日兰心的上昆端午演出,黎安/缪斌的《望乡》。按当晚的表现,这出戏不妨改名叫“李玉和怒斥甫志高”。简而言之,黎/缪二人当日的演绎,忠臣固然可敬,却火气太大,难以亲近;叛徒果然可怜,却苍白单薄,难以同情。
这两年所看过的黎安的戏,没有比当天这出望乡更糟糕的。从技术层面上来说,李陵这个戴雉尾的冠生本来就难演,黎安台上拘束,连声音气息都没能控制好(再加上当天的音响很差)。
黎这出戏,无疑走的是乃师岳美缇的路子,但没有把人物的层次演出来。不久前老冯(南北昆)曾写了一篇博文,商榷岳师对《望乡》的改动,正好引发了些感想。
老冯曾提到岳氏根据《李陵答苏武书》删改《望乡》,并表示不以为然。我的意见却有些不同。这封书信,后世几乎无疑地确认是伪作,然而从昭明文选直到古文观止,这篇美文流传至今,除了文词,恐怕主要还是作者推心置腹地把李陵悲剧性的遭遇以及对自身、对苏武、对汉朝廷、对家国的种种复杂情绪,传达地感人至深。我以为,如果真能吃透《答苏武书》,演员的表演无疑会更为准确动人。
黎上场亮相,脸上就是羞惭到近乎惊惶的表情,我便暗想,这场戏恐怕大好而不妙了,果然,这以后,黎的情绪基调就是“时刻羞愧着”。李陵惭愧自己是降将没错、敬畏苏武是忠臣没错,受单于差遣来劝降有些心虚也没错,可二人毕竟曾情谊深厚,况且空谷足音,此时苏对李来说,更是同怀家国眷恋的情感寄托和倾诉对象。李陵本心里,更多的是为了来看久别受苦的兄长,拜望家乡。如果一出场就是这样,那完全是心理上崩溃的可怜虫,简直要畏途如虎了,何谈对会面的期待,那将及相见时的几声“哥哥在哪里”,该叫得战战兢兢了。
这个亮相,不如就脸上淡淡的或只微现愁容。岳美缇、石小梅、汪世瑜几位的录像里也都没有这么夸张。
黎演李陵自叙投降经过, “园林好”一曲唱到单于封官招婿“每日里开筵设宴(且把‘筵’唱同‘宴’),将花艳女绾良缘”几句,伤悔的表情突显自得之色,紧接 “因此上被利名牵”,又突转惭愧,其间情绪的转折突兀,成了文词的图解了。岳、石、汪三人中,岳此处处理较好。
拜望家乡这一段,无论缀白裘还是振飞曲谱,都没有李陵遭苏武斥责后依然坚持下拜这个情节,然而这个细节非常好,李陵憋屈的感情有节制地爆发,岳、石都演得很有感染力,让人不由生出同情。
岳和汪的演出中都去掉了李陵命卫律遣来的番女歌舞劝降的情节,戏显精炼。石小梅按传统保留着,然而在拜望家乡的感情喷发之后,打乱了节奏,也冲淡了观者对李陵的同情。
接下来李陵以通权达变再次劝降苏武,老冯的文章里批评岳此处对文词的改动,认为改写的词中李陵申斥汉朝廷嫉贤妒能和刻薄寡恩,是把李陵和汉朝对立起来,使人物单一,以及苏武“乌头白马生角,总有一天遂人愿”的话文词不通。不过我对照了一下,汪世瑜版也是如此,那么应该不是岳氏独创,究竟来源如何,待考。从文字上来说,的确稍嫌直露,少些蕴藉。
至于乌头白马生角那两句,意思其实不差。单于羁困苏武,原是说除非公羊生子才放他回去,与秦王囚燕丹之乌头马角的典故,极为类似,在这里大可引用。当然,如果比方这样改:“慢说是羝羊字乳,便是那乌头白、马生角,也总有一天遂人愿。”切合苏武本事,观者便不易生惑了。
此处劝降,缀白裘中有二人的一段赋体对口,振飞曲谱中保留了前半段,删去了后半段。石小梅演出版本中的处理,和振飞曲谱相同。这应该是某种形式的传统版本。然而这个版本删掉的内容中却正有李陵一段重要的表白: “陵闻臣与君以义合,子与亲以孝先。汉天子春秋高迈,臣或无罪而见杀。……今哥哥空死穷荒之地,朝廷怎知义士之心?请自思之,无遗后悔。”这段话对于展现李陵的内心曲折,十分精当。
可知,见于岳、汪演出版本中的文词改动,实际上正是扩充了在石氏所传的版本中删掉的内容。这两种版本,可能都有所自,然而前者更多有替李陵洗雪翻案的意思,后者则夺了李陵一个自辩的机会。其中取舍,足堪细味。若论我个人的喜好,还是希望这里复归缀白裘中的最早文本。
[ 本帖最后由 xiliang 于 2008-6-13 09:03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