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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昆三十年”感想(刘厚生)

上昆三十年”感想(刘厚生)

原载2008年4月21日《中国文化报》
  
  说起上海昆剧团,当然首先要提到上海戏曲学校第一届昆剧班即通称“昆大班”的那
一批毕业生。人们可能没注意,当1978年上昆成立时,作为剧团主干的这批毕业生全都已
是三十七八岁的大青年,没有一个人是30岁以下。这是相当奇特的现象,但也是容易理解
的。这批演员1961年从戏校毕业时都是在18到21岁之间,我曾形容这些刚冒尖的小青年们
“如龙似虎,如花似玉”,真是可爱的一代艺术新人。1961年年末到1962年年初,他们去
香港演出,显示新中国培养青年演员的成就,初试霜刃,连演39场,真正取得了轰动效应
。1962年政府就为他们建立了上海青年京昆剧团,准备让这群小鹰展翅奋飞。但是,学了
8年传统昆剧,基础尚未站稳,他们却碰上了大演现代戏的狂风巨浪。紧接着“文革”磐
石突降,1965年3月,江青在上海说“昆剧可以不要了”,从此剧团解散,演员改行,漫
漫黑暗长达10年之久,到1978年重建上海昆剧团时,他们当然都是逼近40岁的“老”演员
了。
  
  我简单地回述这一时期的历史是要说明:当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到再生的昆剧团时,其
心情是急切的,想多演戏,多做工作,想让昆剧能更快地受到观众的欢迎,想把浪费掉的
时间找补回来——不仅他们这样想,那时所有戏剧工作者谁不这样想呢。事实上,他们确
实做了大量工作,确实在为昆剧的振兴拼命。可以说正是由于这种急切心情推动下的积极
努力,使得上海昆剧艺术30年中获取了极有价值、极富前瞻性的成就。同时,也正是由于
这种上下共有的一定程度上急于求成的精神状态,使得上昆的艺术道路走得有时有些急切
摇摆。在30年后的今天回顾这一历史时期,我以为上海昆剧团团内团外都需要从多方面探
讨考察有关的问题。
  
  我热爱昆剧,同上昆又有些特殊的历史情缘,上昆是我最关心和尊重的剧团之一。为
写此文,我翻检了《上海昆剧志》(其下限是1995年)等有关资料,主要是从1979年到
1995年16年间上昆新演剧目情况,为的是想说明我长期以来对上昆演出剧目的一个疑问。

  
  有一个粗略的统计:16年间上昆除了经常演出的传统折子戏外,首演的新戏,主要是
整本大戏和少数新折子戏,共约40台上下(《牡丹亭》有几个版本,只算一个)。大体可
分为三类:传统剧目的整理缩编或改编的,如《墙头马上》、《烂柯山》等;从其他剧种
改编移植的,如《枯井案》、《蔡文姬》等;完全原创新作或大改编的,如《唐太宗》、
《血手记》、《司马相如》等。人们都知道,以昆剧体制规例之严,编演一台新的大戏尤
其是后二类戏,极为吃力。上昆是一个严肃认真的剧团,每一个新戏都不会潦草赶排,但
是每年都要排上两三个新戏(有的年份多达五六个),无论如何都是过重的负担。我的疑
问就是,16年中那么多戏,其中有几个成为保留剧目流传到今天?有的戏,只在演出当时
相当轰动,有的戏多也不过三五年艺术生命,而至今还常常上演的,似乎还是《牡丹亭》
、《长生殿》、《十五贯》等,这又是为什么?
  
  当然,谁也不能要求每编演一台新戏都能流传久远,谁也不能说未能保留的戏就一定
是劣戏,但多少年来我们确实有大量新戏总是一阵一阵地后浪推前浪,演过就丢。对于这
一阶段的艺术进程,如何分析,如何对待,应是上昆的一个重大课题。
  
  我的看法是:(一)这种现象的由来是,30年来从指导思想上,昆剧界包括上昆,都
有急于创新的冲动。每届昆剧节都强调要有新剧目,虽然都是认真编演,但总是匆忙上阵
,结果也大都是热闹几天以获奖告终。(二)这些新戏尽管大都未能保留,但总会有一定
基础,总会有局部的或者零星的光彩,因此应该考虑:哪些戏可以进一步加工提高,再改
再演,延长生命;哪些局部应该记录下来,留作将来用;哪些方法、手段可以保留,提供
别的剧目参考,等等。这是一个剧团必须做的艺术工作。(三)强调创新是必需的,但什
么是“新”应有明确界定。我以为,把过去较少甚至没有演出过的优秀传统本戏或折子戏
整理加工或缩编或改编并演出,就应称之为新戏,而且这类新戏应是今后若干年中昆剧的
主要关注对象。这本身就是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历史任务,是把祖先留给我们的优秀文
化遗产向群众普及的必要工作。杂剧、传奇数以千记,发掘出百分之一二就得下多年功夫
。上昆近年演出的《邯郸梦》和4本《长生殿》就是很好的例证。(四)移植、大改编和
原创的新剧目是必要的,《班昭》就是证明。但现在优秀的昆剧作家太少,因此首先要下
大力培养昆剧作家,也要多方面帮助和鼓励现有剧作家积极投身昆剧创作。不做这方面努
力,单向剧团要新戏,势必走向衰途。
  
  现在昆剧同京剧一样,已经形成折子戏和本戏两个传统。上昆在发掘和整理新排折子
戏方面做了不少工作,比如《男监》等。但也跟各昆剧团一样,他们对常演折子戏的进一
步加工提高,对已丢失的和还可发掘的折子戏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够,这也是当前的一种危
机。蔡正仁同志最近关于折子戏传一代人少一半的呼喊(“传”字辈有400余出,昆大班
小班有约200出,现在的青年一代只会百把出)确实值得各界重视。
  
  当然,上昆凭借以蔡正仁为代表的昆大班这一批老同学加上以张静娴为代表的昆小班
(即二班)同学打下了结实基础,继之以昆三班的进入,在改革开放的良好生态环境中,
当然是创造了辉煌的业绩。我上面说上昆的大量新戏成为保留剧目的太少,丢的太多,主
要是希望总结其原因,找出经验和教训,就是丢也不能白丢。实际上,如果从1961年昆大
班毕业算起,除去“文革”十年,30多年的艺术实践和工作积累,上昆可以说是已从一个
牛犊式的小青年剧团成长为如同一株根深叶茂的乔木、具有一批称得上昆剧大家的成熟昆
团,对当代昆剧做出了多方面的贡献。
  
  近年常在考虑一个蔡正仁他们不会提也不便提的问题:昆大班小班的一批代表人物的
整体水平较之“传”字辈代表人物的整体水平,是高了还是低了?为何不同?
  
  我看“传”字辈的戏较晚,已是上世纪50年代,已是他们流浪江湖困顿10多年之后、
40多岁之时,没有见过他们的青年光景,很难相比。就“传”字辈和昆大班学生同为40多
岁时的舞表现相比较,我以为有了很明显的不同,这种不同从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具有进
步超越的性质。在我印象中,“传”字辈功底厚,会戏多,舞台经验丰富,表演分量厚重
,最大特点是艺术上规范严谨,而昆大班小班人物在继承了前辈规范基础上,最大特点是
新而活,有鲜明的创造精神。根本上这是时代环境的大不同所致。“传”字辈在落魄时也
排演过不少新的本戏,如弹词戏、连台本戏等,但只能说是陈旧的新戏,而大班人物的新
戏则是明显的新的创造和探索。这种创造、探索不仅体现在新剧目的编演上,更有意义的
是回过头来对于演传统剧目也产生了影响——自觉地对人物形象作新的理解和塑造以及对
剧作思想表达的重视。比如,计镇华在《邯郸梦》中塑造的卢生,蔡正仁和张静娴在第三
本《长生殿》中合作的唐明皇和杨玉环,等等。我以为老先生们是难以完成的。这是老师
们传授得结实,学生们学习得努力的结果。老师们谁不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京剧老
一辈名家李玉茹先生最近提出京剧的“新表演艺术”一说,很有启发意义,我认为上昆的
主干们表现得更鲜明。
  
  表演艺术的发展和新本戏所体现的昆剧文学的丰富,必然引导出舞台艺术完整性的提
高。从浙昆周王版《十五贯》、上海俞言版《墙头马上》等本戏开始,昆剧本戏逐渐形成
传统,上昆新戏多,下的力量大,积累经验也就丰富,这是从昆大班人物一直到现在的小
字辈都做出了贡献的。本戏多,自然连带要求导演艺术、舞台艺术和音乐多方面的提高和
对吸收外来艺术因素的尝试。这方面有失败教训应当总结,但主流当然是成功的经验,也
就是上昆30年成就的体现。
  
  在现代昆剧史上,“传”字辈老先生们处在昆剧最衰败的境遇中,但由于他们延续了
昆剧一息尚存的生命,使昆剧得以接续到新中国的建立,起到“承前启后”的历史作用,
这是了不起的贡献。如果这么说可以成立,那么以昆大班小班为代表的这一代昆剧人,是
不是应该给他们以“光前裕后”的历史评价呢?再说得具体些,“传”字辈是在破败的旧
社会里垂死挣扎了二三十年,好歹活了下来,还保存了祖先留下的大量艺术财富交给新社
会,极有成效地培育了一代新人,立了大功;而他们的学生们则使昆剧在适应新的社会环
境中继承了遗产(虽然还不够)又有相当大的发展,同样立了大功(当然,我们不会忘记
,上昆不是孤军奋战,全国还有其他昆剧院团)。两代人都是在社会的、也是昆剧的历史
转折点上做出了卓越贡献。
  
  在纪念上昆30周年之际,恕我饶舌说了这些感想,意犹未尽,最后还想以老朋友老观
众的资格对新一代人说几句提醒的话:昆大班昆小班的同学们现在都早已是老师辈,都已
退休了。虽然他们都会发挥余热,还会教戏,还会辅导,还会写书,还可能演戏,但毕竟
不能再长期地成为“镇团之宝”了,年轻的一代已经站到台中央来了。你们没有像前辈们
是把生命同昆剧联为一体,都是在历史转折点上奋战一生,也都创造了历史,而你们现在
却又站在了一个新的历史转折点——改革开放时代的全球化大潮面前了。昆剧是极重要的
非物质文化遗产,你们必须以极大力量继承、保护;但你们又要适应世界潮流,使昆剧进
一步发展提高,使之成为永不衰朽的国之瑰宝。而且在你们成长过程中,也还要担负起把
神圣的昆艺火炬传给下一代的历史责任。任重道远,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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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
发现这个已经有人在别的版面发过的。。好吧我tooooooooold
怎样删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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