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袁国良的《草诏》文章
戏之奇绝,情为坦正
---谈《千忠戮'草诏》之人物塑造及从艺自许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呜呼哀哉兮庶不我尤。」〈方孝孺'绝命词〉
《千忠戮'草诏》背景介绍及剧情梗概
方孝孺，少从宋濂学,在理学当道的时代,方孝孺「明王道、致太平」、「仁义治国」的理念，使当代士子莫不以正学先生为尊。
燕王(即明成祖)朱棣发动靖难,名为清君侧,实为取得大位.故当燕军攻破南京后,朱棣为期收揽天下人心,亟思请得天下士人最推崇之学者为其撰写即位诏书,以求更增自己即天子大位的正当性.《草诏》为原本第八出,即以前开情事为背景,演述方孝孺在金殿之上拒不草诏，全然无畏,甘为义死的故事。
当年朱棣即位,督御史陈瑛上朝奏事,原欲与朱棣商议尽戮建文诸臣.但因老相国方孝孺声望崇高,朱棣认为如能请得方孝孺撰写一篇拥戴新帝的诏书，而后颁行天下,则定能使天下人对己心悦臣服.于是朱棣宣召方孝孺入宫,当时方孝孺已被执下狱,朱棣想,方孝孺被宣诏入殿谒圣,重获生机,自当因感激而为己起草诏书.岂料方孝孺非但毫无感激之情,还披麻戴孝进入金殿,更在金殿之上慷慨陈词,痛责朱棣,在纸上连书三「篡」,痛斥朱棣篡位。
朱棣之所留与方孝孺生路一条,本欲藉方孝孺德名以召天下.然而,不管朱棣如何威逼利诱,方孝孺始终抱持「死即死耳，诏不可草」的态度.方孝孺悍然若此,既劝降无效,则留之无用.本欲求死的方孝孺,面对朱棣是愈杀愈激;而朱棣见孝孺如此刚毅不屈,更转越激越杀,终至发生敲牙割舌、湛宗燔墓、诛夷十族的国史上重大惨案。
表演技法奇绝
《草诏》一戏中,方孝孺以老外应工,戴白满,着孝服、持哭丧棒上场.方孝孺既被宣诏上殿,何故着麻衣孝服？除为表达国耻及丧君之痛,其实也是想以丧服来一触新君朱棣的楣头。
整出戏的演出时间仅约三十五分钟,方孝孺共唱【一枝花】、【梁州第七】、【哭皇天】【四块玉】、【乌夜啼】数支曲牌。
昆曲表演向来以载歌载舞著称,以【梁州第七】为例,方孝孺亲见齐、黄两臣被绑赴刑场，乃将齐、黄两臣境遇比之于渐离、豫让等前贤,同时一诉自己杀生取义的决心.本段演唱的典故虽然较为生涩,然透过载歌载舞的表演方式不仅能降低文本词藻艰涩、理解不易的困难，更能够帮助演员写情写景丰富观众想象。
除前所述外,本剧的曲牌大多为散板,散板因无固定节奏,较为难唱,而唱段和唱段中间复夹有对白,则使得原本已十分自由的演唱更显节奏难以突显.此时的处理方式,即必须在分析人物内心情绪后衡量己身的条件,透过精准的演唱,把怨怒、慨叹、悲愤、慷慨等不同层次的感受条理分明的表现出来.就此而论,在音乐方面,《草诏》不仅能呈现套曲本身的优美,而散板的自由,更使得演员有机会,把自身的体会与演唱能力结合,形成独一无二、专属于己的演唱,同时,把最完整的情绪和最立体的人物透过唱念,直接有效的传达给观众。
以上场首支【一枝花】为例,方孝孺上唱,「嗟哉我凄风带怨号。兀的不惨雾和愁罩。痛煞那苍天含泪洒.望不见白日吐光照。」此四句唱,已将方孝孺败战下狱的前情,眼见君亲受冤的怨怒,征战四起、生灵涂炭的慨叹,朱棣篡朝、小人当道的悲愤,及甘为义死的慷慨做了完整的交代,演唱时就须以缓疾相对,沉吟与高亢相形,唱出其间变化.此四句唱后,有和太监的对话,此时心中的旋律和节奏不能因此间断,反应更致力于维系对话时的情绪热度,使此段对话后的接唱仍不脱前情的激越,以期在饱和的情绪中,更添涌潮。
除唱念之外,在本剧演出中,为因应情节层层递进,不得不编排一些高难度的动作来演述剧情和人物处境.以本剧最末的「敲牙割舌」为例,这在戏曲舞台上究竟要如何表现,经由前人的集思和编排整理,在细微处的处理手法和思路上不得不谓之"奇绝"。
剧情发展至方孝孺拒草诏书，连书三"篡"后，激怒了朱棣，朱棣命武士将方孝孺拿下，并对方孝孺用刑。我通过吊毛、抢背来表现方孝孺身受酷刑所产生了极大的、难以承当的痛苦；并以撮乱髯口来显现方孝孺的神识因酷刑而受到巨大影响。
受刑或是行刑这样的情节内容,在舞台上演出的时候,除了编排方式必须具备合理性之外，也需要高度美化。惟，究竟应该如何表现?才能够于传达人物受刑的痛苦,同时也呈现方孝孺的卓绝意志和气度,这中间的思考过程相当繁复。
方孝孺其情之奇,正因此人正气磅礴凛然,纵万剐千刀,亦往也、亦无惧也.此时,如仅以唱念相佐表演固然也能表现前述情节,然随着情绪攀升,如果能妥善运用技巧,当更能加强观众在视觉和感受上的冲击力。唯此同时，尚须顾及到方孝孺的身分乃明代大儒且是一国之相，利用技巧来传达人物的痛苦,是一不得不的表现手段,绝非在追求炫技!每一次的翻、扑、跌都必须有强大的情绪以及感受力作为支撑.又以敲牙割舌为例,行刑前所演唱的【乌夜啼】曲牌,正好描绘方孝孺乃是以何等无畏和威严来面对篡朝的朱棣和不公义的刑罚,同时也唱出了为追求忠义,虽百千死亦无悔的决心.以本段唱作为铺陈,其后所开展的特技则更具体的英雄化方孝孺此一人物.此外,用刑之后,安排方孝孺以含糊不清的口吻演唱【煞尾】,这更是进一步描绘了方孝孺受刑后的惨烈。
这样的安排不仅加强了剧情张力,使得本剧的每一个段落场景,真正能像一幅说文解字的图画.不仅具体了人物、也丰富了观众对于剧情的想象.同时,本剧更间接传达了戏曲的精妙,虽然程式化却不僵化,透过唱念、特技、舞蹈的组合和表演,反而能使演出内容更多元丰富. 相信在这样的安排下观众定能深刻感受,特技于此,是最能表现情绪冲击并传递情绪冲击的方式。
《千忠戮'草诏》对于演员而言,不仅是对唱念和身段技法上的要求,并且面对越多的技术性演绎方式,则应越必须兼顾人物形象.所以整体难度来说,是相当高的。
历史反思和人物塑造
方孝孺不愿为有僭越之嫌的朱棣起草即位诏书，故而当朝骂殿；更因方孝孺的忠孝自持，导致朱棣盛怒之下，诛夷十族，所杀人命不知几何。对方孝孺而言，个人生死事小，忠孝节义事大。然对后世而言，朱棣虽发动靖难造成争战屠杀，在强人政治下却也开创永乐盛世，其于个人国史上的地位及贡献，非一篡字所能言尽者。再者,「君子之节」固然重大，倘立于为国为民的视角观之，「君王之位」，实当由有德者居；至若「维系道统」，能否做为舍生取义的情由，则显非无疑。《千忠戮》一剧，「道统」和「德君」的争议无所不在，然而，对于燕王朱棣应当如何评价，是篡?或是代?又或孰功?孰过?已非吾人所能断言者，更非演员需探讨至明者。
如以现代的眼光而言，方孝孺的价值取舍或着另有不同的评价，甚而认为，方孝孺的行径似须论以'愚忠'。然以最终处境而言，方孝孺遭腰斩，灭十族，这样的境遇其实悲惨.然而昆曲折子戏的绝美之处，除了描情写景，叙说故事，更精致的部份实实在于每一折戏总能挖掘出了人性深处的情感。演员担负的使命则是将自己的体会，传达给观众，让观众在有情世界里，经验各种不同的生命。
于是，作为一个演员，不管是否认同此一人物，都应当正向的面对自己将担演的角色，并且通过所有可能的理解进而开展同情，最终赋予认同！
对于这出戏，我期待能以从容、宽厚而坦正的心境，且抛开贤孝明愚之争，从「当今之世皆知有方孝孺，皆知有方孝孺之文」作为出发,肯定方孝孺并尝试去认识方孝孺的思想和生活时代背景，
明代承元而来，历经所谓非汉族的统治，使得国族意识于明代格外勃发，而方孝孺作为明初泱泱大儒，官居一国之相，更是明惠帝的最依赖的导师，他所背负的道统责任之大、之艰辛，可见一斑。基于这样的立场而出发，真正对方孝孺的境遇产生怜悯和认同，方能进一步摩想方孝孺的处境和心情。在追寻人物的过程中，我尝试阅读一些方孝孺的作品，透过阅读和古人神交，彷佛是一趟思想的探索旅程，使塑造人物方面，能有更深厚的基底。「成于衷，行于外」当是最理想的境界，然而眼下因为生活经验尚然不足，只能尽可能的调整思想、收敛举止，透过无形的、意识层面的自我提醒，和有形的、形象层面的人物塑造，使自身所演绎能更贴近这样一位大人物。
以悲愤为基调写耿耿丹心
即使是波澜壮阔的史诗，倘以昆曲处理，都必须在壮阔中呈现幽微，在奇绝中开展中庸正道。而演绎任何一个人物，最终的目标都希望通过诗歌乐舞，把连续不断的速写图像呈现给观众。倘使《千忠戮'草诏》这是一幅绵延的图画，那么方孝孺的悲愤就是此画的主色调，而此画的最后一笔，则将留与勾绘耿耿丹心!主色之上,我寻找出更多的情绪色彩，如悲怨、痛惜、慷慨、激扬等诸多更细微、更复杂的感受，企图整幅图画绘制的更为细密完整。
方孝孺悲怨者何?
他一生追随建文帝，却只能眼睁睁见朱棣篡朝，而同僚背叛道统，三纲易位、四维不修!
方孝孺痛惜者何？
方孝孺受建文帝重用，新君即位，而曩昔敬拜之君却生死祸福难料。自己杀身成仁也罢，但诛连十族，祸及妻伮，亲情割断。眼见满朝文武，不从者死，齐、黄等同朝重臣被杀害，犹如天降乱离，岂不倍感痛惜!
方孝孺慷慨激昂者何？
人生自古谁无死，今日方孝孺得为义而死，得自比渐离击筑、博浪槌敲，可谓义尽仁至，庶几无愧！
除了正向的理解方孝孺外，力求完全表达前述情绪的同时，究竟还有什么元素足以感动观众，让观众和我一样对方孝孺的境遇产生怜悯和同情。
几经反思，虽说刻画忠义之臣，好像总离不开「从容赴死」和「无畏」，然而，在手起刀落的一瞬间，难道方孝孺没有一丝丝动摇和恐惧?毕竟，死亡乃一全然未知之事,对于未知,必然存有恐惧。且亲见亲族和同僚一一被杀害，这种心理冲击和震撼势必远远超出我所能想象.刑场之上，倘使方孝孺是个对死全然无惧，毫无感知之人，则不过是个勇夫，真正感人至深令人钦佩者，是在这样一位节义忠臣的背后，仍有真实的人性和更超凡的价值选择：谁不愿求生？只是人生在世，有更甚于「生」者。方孝孺并非不畏「死」，而是不得不死，因为不死，焉得以死昭后代!不死，焉足以明我志!
我希望，这样的想法能够在于描绘方孝孺「志节奇坚」的同时，赋予更多人性的情愫，因为更深层的挖掘人性，所演出的人物情绪才能打动观者，也才可能的让观者看见更新、更多样的视角，让观者真正感受「聊凭风雨泣桑榆」的无奈和震撼。
对艺术生涯的自许
进入上海昆剧团已七年有余，期间，承蒙计镇华老师和陆永昌老师等恩师殷勤教诲!在今年专场中，演出《千忠戮'草诏》一剧,是我期待已久!通过这次演出，我希望表达对老师的至高敬意，并让诸多朋友看见我的进步与用心。
继志情殷如我，在能力和时间有限的情况下，每回之所能成功演出一戏，总是要感谢许多人的帮助。原未准备去看戏的朋友们，希望这篇文章所言的技法之奇绝，和我的塑造人物的用心能提起您们的兴趣,继而进入剧场观看。而原本就将去看戏的师长和好友们，希望您们能对我的演出提出更多的建议或鼓励，祈使我的艺术能更丰富而多元，并且更加贴近中庸正道，这是我最衷心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