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言集——观《长生殿》小记
按：这是我在10月看完全本《长生殿》后的小小感想，愿和大家分享：）
所以叫“汗言集”，一是因为对于昆曲我是个门外汉，二来我大言不惭多少有些出汗。
第一本《钗盒定情》基本保留了原剧的面目，第一出《传概》只唱最后的四句下场诗（非常动听的女声齐唱，建议上昆做成彩铃以推广之），然后“说书人”袁国良踱步出来，道出精简版的引子，在基本无碍韵律的前提下，将两段唱辞并作一段——这样的精简方式贯穿了整个《长生殿》的演出。考虑到演员和观众的精力，如此做法当然是必要的，追求完整的文辞，大可回到原著。袁的声音清朗沉着，很有客观叙述者的味道，却又不失传统戏剧的风情，像是正义的“化声”。他手里那四张手卷都很精致，“霓裳羽衣”那张尤其好看，真想要——上昆开发延伸产品，不妨从这个方向考虑一下。考虑到全本《长生殿》分作四场上演，每一本的第一出都设作《传概》，非常人性化的设计。
《定情》是第一本的重头大戏，重要人物齐齐登场，李杨感情的基调也于此深埋。张军饰演此本的唐明皇，正有年富力强、情绪饱满的样子，一举一动都充盈着爱欲的力量。而特邀的魏春荣，也很端庄多姿，让人见识了北昆的魅力。值得一提的是，现场演出时，右边的音箱不时共鸣、发出噪音，连续几次，台下观众也颇有不满者发出嘘声，台上演员却丝毫不为所扰，自然得演下去。这份定力，让我很感动。
《赂权》虽然是场小戏，只在前台，且不打后台强光，却生生博得台下如雷掌声，原因无他：吴双的身手和表情，实在出彩呢。几个翻身，左右摇摆，一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活脱脱鬼胎暗藏的安禄山啊，我尤其喜欢吴双的那双眼睛——不仅浑圆，而且活力四射，直直钩得住观众的眼睛和心跳。并且，吴双不仅身手好，嗓音和唱腔也霸道十分，几乎是全场最有辨识度的声音了。
《禊游》一出又是宏大场面，虢国夫人果然妩媚妖娆，配上一袭湖蓝长衫，果真皓首光千里。最有意思的是后半段，末、净、老旦几人扮作游人上台，捡拾夫人们遗落在路上的饰物，彼此的对话不少调笑、逗人的元素，引来阵阵哄笑。苏白讲出来的笑话、俚语，天生具有一种煽动力，吴方言地区的观众对此几乎没有免疫力。这恐怕是全本《长生殿》才有的亮点了（删节演出，必然会删除这些无关末节）。但这也恰恰是《长生殿》不可缺少的、可以用来调剂观众情绪的、丰富观演感受的“零件”。这一出和第四本《弹词》，都是这个道理。
《献发》是第一出的重音收尾，恰可以和第四本的《哭像》对应而看：小细节折射大感情，绵绵不绝、越念越深，是其中的魅力所在。贵妃先寄深情发，今上复回哽咽心。魏春荣剪发一瞬，半是凄婉（身子在颤抖，那时贵妃或许还以为从此见不着皇上，自然悲伤）半带坚定（手势却笔直如刀，既然不见，那留下一个永久的纪念便是无可犹豫的），十分到位，所以在最后鼓掌的时候，我把嗓子喊哑了呵呵。
第二本《霓裳羽衣》，是全剧的高潮——如果说第一本是预热，第三本是转折，第四本是曲谐的话，第二本便是绚丽多姿的盛夏，热情难挡。所以第二本的主演也是完全的年轻阵容：黎安和沈昳丽，玉树临风，翩翩曳来。化妆后的演员，粗看并无多少区别，但沈姐姐一张秀丽的瓜子脸庞、妩媚风情的丹凤清眸，依然能在第一时间跳出群芳，照耀全场。仔细分析第二本的内容，“霓裳羽衣”只占到三分之一的比例，既有安禄山谋乱夺主，更有贡使践民喧宾，相比《钗盒定情》的花团锦簇，《霓裳羽衣》的杂音委实不少。不过编剧在此显示了不凡的功力：她将原本紧凑的《疑谶》、《权哄》、《合围》疏散、精简，同时合并《闻乐》、《制谱》两出使其色彩更为浓重。《夜怨》、《絮阁》二出的用力表演，又为李杨感情增彩不少，所以这一本“丰富”的演出里，浓烈的爱情依然成为了主要的基调，观众也没有被杂音打扰太多。
《闻乐、制谱》一出的遗憾，略同我对《舞盘》的意思，那首天授之曲《霓裳羽衣曲》与其他乐调的相似度颇高，实在没有奇崛之美。这一出的舞台设计很到位，大量的干冰及时喷涌而出，配合祥和的灯光，俨然仙境飘飘的感觉。
《疑谶》一出有些生硬，郭子仪的扮相唱腔都很不错，但对于整场演出的气氛来说却是不合时宜的——但这恰恰可以看作《长生殿》的成功之处：李杨爱情的旋律是那样鲜明强烈，以至与其相背、无关的话题都被观众忽略、乃至敌视起来（现场的观众果然既无喝彩，也无热烈掌声）：这是艺术的成功，更是爱情的魅力。
《进果》一出，对照原著可以知道，编剧已经删除了许多负面元素，即便如此，算命先生被踏死的时候，全场还是一片默然。作为可贵的反思，可以看出洪升的人文理想。相对整场演出，这一出的精简的确必要，不过就单出剧本而言，《进果》的内容字字玑珠，涵义丰富，很值得反复品味。陌路人的相濡以沫，驿使的兴亡感叹，都是洪升个人发挥的亮点。
《舞盘》一出，杨玉环在碧绿的圆盘上翩翩起舞，本是全剧的高潮亮点之一。不过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演员的舞姿实在说不上有什么惊艳、绝伦之处。纵然全场静默为其造势，我也没有“此曲只应天上有”的感觉（虽然我是沈姐姐的忠实粉丝~）。回看《长生殿》的原著，洪升也没有详细说明此时演员的舞姿应该如何？只有简单的说明而已。那么我想今天的演出，是否可以越出往日的樊笼，让实际的效果和文本的描述尽量吻合。不用跳什么惊世骇俗的现代舞，至少也应该有几个惊讶全场的漂亮动作吧（不一定是高难度动作）。当然，这个意见很可能是我尚未进入昆曲世界的一个证明，那更说明：普及的重要性了，呵呵。
《夜怨》、《絮阁》两出，是第二本的凤尾，也是《长生殿》内心戏的聚集点之一。坐在我后排的一位老阿婆是京剧迷，结束后她就昆曲和京剧进行了小小的比较：京剧唱的有劲，抑扬顿挫；昆曲虽然唱腔“平平”，表演却细腻入骨，眼神手势，俱见心思。具体到这两出，沈姐姐柔肠百转时的兰花小指，伤心午夜里的颤动睫毛，重归于好一刻的臻首荧荧，看得我如痴如醉。沈姐姐无疑是最美丽、气盛的杨贵妃，黎安也是最风度翩翩的皇上，他们的默契联手，让第二本熠熠生辉。毕业前夕，在华师大的一次推广活动中，我有幸近距离看见身着便装的黎安，现实中的他平和内敛，斯文清秀，没有所谓明星的架子，举止从容洒脱。
《合围》是第二本的收尾，也恰倒好处地把沉浸于李杨爱情中的观众拉了出来，顺便预告了下一出的情调。《长生殿》里，李杨爱情是文戏，安禄山一边则大多武戏，从内容和形式上达成了平衡的结构。番卒的打扮乍看有点像坐山雕，反正一脸彪悍便知非善类。第一本里尚且委委琐琐、嚣张跋扈的安禄山，在这里渐渐稳重下来，显示出凶悍狠毒的气势。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出出场的“动物”们：猎狗和老鼠（灰色且头尖耳长的动物还有什么？不过打猎为什么带老鼠~），这些套装似乎是从儿童剧团里借来的，所以卡通气十足，与正剧气氛非常之不协调，下次演出，可否考虑做得逼真一点？
第三本《马嵬惊变》的含金量最高，一是因为蔡正仁、张静娴两位前辈披挂上场，二是源于剧本自有的内在张力。《窥浴》、《密誓》正是情到浓处无怨尤，突然《陷关》、《惊变》起风波，《埋玉》大戏死别离，第八出综合原著《冥追》、《情悔》、《神诉》三出，避免了冗长拖沓（值得一提的是沈姐姐在此间惊艳出场，扮演被索魂的虢国夫人），《闻铃》一出，寥落唱清秋，倍显蔡老师的功力（稍稍弥补了第四本的失位遗憾）。《窥浴》一出曾经被很多人视为无聊、鸡肋的一出。这么说的人，大都是自命清高的文人雅士，可能从不SY更不YY，但他们恰恰不知道，他们以为的阳春白雪的昆曲，恰恰是几千年前文人、市民引以为乐的通俗欢娱方式。在律诗、辞赋里束缚太久的先人们，需要一个体面的出口来释放生活中积累的压力——如《窥浴》这般淫而不荡的戏噱佳品，正是《长生殿》不可缺少、且不可多得的零件。中国传统戏曲，其实向来不缺乏“严肃中调笑”的高贵基因，可惜后人却无法接受，叹息。《陷关》一出是武戏的汇演，上窜下跳，飞来飞去倒也精彩。第八出牛头马面的道具做得不错，一出场吓我一跳伊刚。
第四本《月宫重圆》是最“忙乱”的一本，当然这不是对主演（黎安、余彬）的否定，其实两位都挺不容易的，年纪轻轻却要演老年神仙版的李杨二人，足够努力。我的意见是：这一本的头绪实在太多，且彼此无干乃至抵触。一会搞笑的土地请来了织女，一会儿雷海青挺身骂反贼，一会儿郭子仪得胜扬天威，唐明皇刚哭完贵妃像，李龟年又夺主唱弹词，悲伤未完，李杨梦里天上两相会——从头到尾，观众的情绪一直在漂泊无定中度过，没有一个安定和完整。这恰恰可以和第二本的妙笔剪裁参看。
无论如何，2007年10月27日~28日，我完全沉浸在了《长生殿》的海洋里，如沐春风，至今犹醉，不想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