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宜以忆 2008-6-10 01:38
[珍文]楊蔭瀏昆曲論文選
天韵社溯源
靜軒述 楊蔭瀏記
(上)
吾社有天韻之名者,蓋自民國九年遷入公園後始。溯民國九年前,吾社雖未嘗有社之定名,而其集合之堅固,傳習之一致,實際方面,具有音樂社之精神者,蓋百年於玆矣。道咸之間,徐增壽先生精詞曲,傳授弟子,能者輩出,厥為吾社之權輿。徐先生宗《納書楹曲譜》,與揚州曲家同派。至於今日,我錫詞曲,獨與揚州相合者,其由來蓋久矣。徐先生傳者,除其子蘋香外,有陸振聲、蔣暘谷、張敏齋、惠杏村諸耆臾。數人之中,振聲擅鼓板,暘谷長三弦,敏齋能笛與鼓板,杏村善弄笛,各抱絕技,稱一時之秀。而杏村先生尤能精研詞曲,為今日之吳畹卿先生開其先導焉。
(中)
振聲弟子之著名者,有吳子芳、李朴齋二先生,二人皆擅鼓板,能不失其師之遺派。同時善樂器歌曲者,多至七﹑八十人,一社不能容,遂分為西北兩派。而畹卿先生即於此時傑出,習曲於增壽,習三弦於暘谷,更與杏村先生同研詞曲,集眾美於一身,以為吾今日之天韻社友,傳累世相承之絕響焉。蓋同末光初曲友之盛,從古未有,惜當時無記錄,遂使後之曲友,無從尋其緒也。後十余年,曲友相繼殆謝,不能復分,遂復集為一社。時一社中之最善者,有張敏齋、惠杏村、吳畹卿、吳子芳、榮云坡等。
(下)
余(李靜軒)與華易庵、榮耀宗等三人,皆先後師惠杏村、張敏齋兩先生,而范君鳴琴則師吳子芳先生習鼓板。敏齋、子芳二先生死後,至光緒二十餘年,樂君述仙等恐雅樂之淪亡、崑音之散佚,群議請吳畹卿先生出任師席。吳先生感眾之論矗粻奚渲翆氋F之光陰,於每日夕陽西下,授誦詞曲,指導樂器,迄於今又二十餘年矣。其及門弟子能度曲者,不下數十人,其中樂君述仙能三弦,沈君養卿善弄笛,皆先生弟子也。民國九年,曲友咸以為結社研求,不可無名,遂公議命名為天韻社,即天籟之意,所謂天然之音也。曲友中亦有習琵琶、古琴等樂器者,或互相指導,或受之於畹卿先生,以不與崑曲相關係,故不列入焉。
原載一九二五年八月三十日至九月二日《錫報》
伊宜以忆 2008-6-10 01:44
天韵杂谈
一、崑 劇 角 色
(上)
崑劇配角,嚴切而複雜,學者一時殊難了解。憶去年海上某報載有崑劇角色一篇,社友讀之,病其疵謬,多所評論。先輩李靜軒先生,遂為剖別詳述,茲記其言於下,學崑劇者讀之,於配角集唱,庶幾粗有眉目也。
李先生之言曰:崑劇萬千,總其角色,不外十六,所謂六生六旦四花面是也。
六生:六生者,老生三門,曰生,曰外,曰末;小生三門,曰官生,曰黑衣,曰巾生。生常演諍臣直士,學士大夫;外常演瀟灑儒翁,負病士子;末則常演式微老者、家人義僕。以例言之,《邯鄲夢·雲陽》,生也;《精忠記·交印》,外也;《九蓮燈·求燈》,末也。官生氣概堂皇,少年科第;黑衣貧苦憂鬱,顛沛流離;巾生風流儒雅,年少英才。如《長生殿·迎像》,官生也;《還金鐲·哭魁》,黑衣也;《連環記·擲戟》,巾生也。
六旦:六旦者,老旦、正旦、作旦、四旦、五旦、六旦。老旦演老年婦女,正旦演節烈女子,作旦演童年男子,雖稱為旦,所扮係童男子,唱用童聲,曰“作”,蓋謂其實非旦,而被稱作旦也。例如《八義記·觀畫》齣中之趙氏孤兒,即係作旦。四旦即殺旦,常演巾幗英雄。此外,五旦演美貌少婦,六旦演風情侍婢。以例言之,老旦如《吟風閣·罷宴》,正旦如《金鎖記·斬娥》,四旦如《鐵冠圖·刺虎》,五旦如《青塚記·昭君》,六旦如《水滸記·挑簾》是也。
(中)
四花面:四花面者,紅大白大,統稱曰淨,合之副角丑角,其數凡四也。紅大角色最多,世所傳七紅、八黑、三和尚、九紫、十三花者,皆屬紅大。
紅大聲若洪鐘,身軀偉武,其中七紅:面開紅色。蓋淨角中用紅色開面者,惟《一種情·冥勘》、《八義記·鬧朝》、《九蓮燈·火判》、《三國志[應為《單刀會》]·刀會》、《風雲會·訪普》、《雙紅記·青門》以及《盜綃》等劇,其數凡七,故曰七紅也。
八黑:面開黑色,所演劇中人如趙公明、鐵拐李、姚期、鐘馗、張飛、項羽、尉遲恭、包文正,其數凡八,故曰八黑。
三和尚:在劇中人為惠明、達摩、楊五郎。
九紫:開紫面,如《宵光劍·鬧莊》等是。
十三花:開花面,如《牡丹亭·冥判》等是。
(下)
紅大之外,白大亦稱淨,其在劇中多扮奸臣狡吏。然亦有特例,如董卓、嚴嵩、秦檜,即皆為白大,獨曹操權奸,在京劇開白面者,在崑劇不但不用白大,且配角無定。《議劍》一劇,曹操用二面,而《罵曹》之曹操,乃用小丑。
此外又有紅白大倒串者。《山門》一劇,紅大開白面,《劉唐》一劇,白大戴紅鬚,蓋皆其特例也。
副角一稱二面,所演為皂隸衙役,奸猾之徒,例如《紅梨記·醉隸》、《水滸記·活捉》、《西廂記·游殿》皆是。丑角所演狡童丑士,狷黠少年,例如《艷雲亭·點香》、《水滸記·[應為《雁翎甲》]盜甲》皆是。
角色之男女別:夫劇中表演,男女別于角色。尋常通例,六生四花面扮男,六旦扮女,然男女之間,亦有特例倒串者。以花面扮女者,其例有三,如《玉簪記·秋江》,以白大扮女;《琵琶記·稱慶》,以二面扮女;《風箏誤·驚醜》,以小丑扮女,皆其例也。六旦扮男者,其例甚多,如《鐵冠圖·殺監》,以老旦扮男者也;《千金記·十面》,以正旦扮男者也;《八義記·觀畫》,以作旦扮男者也;《西廂記·長亭》,以四旦扮男者也;而五旦扮男者,有《蓮花寶筏·胖姑》;六旦扮男者,有《邯鄲夢·番兒》。
原載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至二十二日《錫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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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宜以忆 2008-6-10 01:47
二、崑曲伴奏之樂器
(上)
崑曲伴奏所用樂器,古人所見各有不同。臧晉叔《元人百種曲》又序曰:“予嘗見王元美《藝宛巵言》之論曲有曰:‘北曲字多而聲調緩,其筋在弦,南曲字少而聲調繁,其力在板。’夫北之被弦索,猶南之合簫管,摧藏掩抑,頗足動人,而音亦裊裊。與之俱流,反使歌者不能自主,是曲之別調,非其正也。若板以節曲,則南北皆有力焉。如謂北筋在弦,亦謂南力在管可乎。惜哉,元美之未知曲也。”是崇板而斥管弦之說也。沈德符《顧曲雜言》有云:“簫、管可入北詞,而弦索不入南詞,蓋南曲不仗弦索為節奏也。”是為北曲納簫管,而為南曲拒弦索者也。燕南芝庵云:“古云:‘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以其近之也。又云:‘取來歌裏唱,勝向笛中吹。’”是竟不取樂器伴奏,而僅主喉音清唱者也。
(下)
凡此諸子,於樂器伴奏,均取嚴格選擇主義,且各有偏見,而其甚者,且主不用樂器。然亦有主便利主義者,《曲苑》、《南詞敘錄》有曰:“今崑山以笛、管、笙、琵按節而唱南曲者,字雖不應,頗相諧和,殊為可聽,亦吳俗敏妙之事。或者非之,以為妄作,請問《點絳唇》、《新水令》是何聖人著作?”其言直捷而痛快,足為過於嚴切者下一鍼砭。然選器過於廣濫,亦非崑曲所宜。試問胡琴梆板,同非聖人所作,安在可以入曲。昔之伴曲者所取樂器,其可考見者,有鼓板、有三弦、有笛、有簫、有笙、有琵琶。今所取樂器,則以弦鼓與笛為主,而間用琵琶,無他,以其音響清越,合於崑曲也。
原載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七、二十八日《錫報》
伊宜以忆 2008-6-10 01:51
三、崑 曲 唱 法
(一)
吾師吳畹卿先生日:“唱曲宜注意術語十六字,曰出音收音,曰四聲豁落,曰軟硬虛實,曰兜篤斷落。”出音收音者,依字之聲母韻母,正確出之,出口咬清聲母,收口歸入韻母也。四聲豁落者,四聲之中,逢去必豁,逢上必落,逢入必斷,平聲則不須豁落,豁落不容隨便也。軟硬虛實者,聲音強弱之意,同是腔調,而行腔時或如平岡起伏千里綿延,或如奇峰峭壁重巒疊障,是軟硬之說也。同是一音,而有時充實如初夏之雷聲,有時輕虛如萬壑之松聲,是虛實之說也。兜篤斷落者,頓折間歇之意,或時斷時止,或一氣延長,或如中斷,或如咏嘆傳神,於短長頓折間也。
(二)
十六字中,前八字屬於字之音韻,後八字屬於曲之情致。音韻本於韻學,曲情傳於口授。及音韻明而口齒清,學習熟而曲情達,則出口成韻,曲臻上乘矣。
證以古人之說:“出音收音,四聲豁落。”論者萬千,咸三致意,可不待言矣。至於軟硬虛實,兜篤斷落,則再三申言之者,莫如燕南芝庵之論曲,其統言歌法日:“凡歌之格調,有抑揚頓挫,有頂疊垛換,有縈紆牽結,有敦拖嗚咽,有推題宛轉,有搖欠遏透。”其論一聲之歌法曰:“凡歌一聲,聲有四節,曰起末,曰過度,曰搵簪,曰扌顛落。”其論一句之歌法曰:“凡歌一句,句有聲韻,一聲平,一聲背,一聲圓。聲要圓熟,腔要徹滿。”其論一曲之歌法曰:“凡一曲中,各有其聲,曰變聲,曰敦聲,曰扤聲,曰啀聲,曰困聲。”其論過聲曰:“凡歌有三過聲,曰偷氣,曰取氣,曰換气,曰歇氣,曰就氣,愛者有一口氣。”聲音之道,空虛難證,而芝庵論之,曲道若實。雖間有費解處,而後世之論者,鮮及之矣。
原載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三、二十四日《錫報》
四、難 唱
崑曲念唱愈難,愈見其難,愈得其趣,而其唱愈工。彼一得皮毛,即自以為成功者,非可與語曲者也。古今名曲家,罔不見曲之難處矣,以其用功之點異,而所述微有不同。然而大同小異,究不相為矛盾者,則以學臻妙境,所見略同。魏良輔《曲律》曰:“曲有五難,開口難,出字難,過腔難,低難,轉收入鼻音難。又曰: “歇難,閣難。”此曲家之所難,亦眾人之所當以為難而注意者也。
原載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五日《錫報》
五、唱 品
常見唱曲者,每喜伸項側目,搖曳作姿,或鼓掌昂首,眉軒口歌,畹師見之,必加糾正。或者以為姿態之雅俗無害於唱曲,糾之未免太嚴,不知清唱不同串劇,須正襟安坐,注全力於唱之工拙。昔燕南芝庵之論曲曰:“凡唱聲病:散散焦焦,乾乾洌洌,啞啞嗄嗄,尖尖低低,雌雌雄雄,短短憨憨,濁濁赸赸,格嗓囊鼻,搖頭歪口,合眼張口,撮唇撇口,昂首咳嗽。”前半論唱之聲,後半則論唱之品矣。
原載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六日《錫報》
伊宜以忆 2008-6-10 01:55
六、顧 曲
(一)
知音者每喜顧曲,而惟知音者乃能顧曲。唱曲者欣逢知音,而遇不知音者,則但望其速去。有不辭千里來訪曲友,相與會唱者,非必盡工,終能免俗。有貌為顧曲作入坐賓者,傾耳聽,側目若察,聞一清響之喉音,則不問工拙,嘖嘖稱羡,聲傾四座,干唱者之聲浪,而不以為赧。此輩賓客,唱曲者不願其來也。魏良輔《曲律》曰:“聽曲不可喧嘩,聽其吐字板眼,過腔得宜,方可辨其工拙,不可以喉音清亮,便為擊節稱賞。”明乎此而後可以言曲。
社友最惡游藝會之招請,以為合座聽客解曲者十僅一二,或姑妄聽之,而莫辨其趣,或屏不敢聲,而勉為聽客。上下時間又被規定,至為短促,既不足為知音之彈奏,又不能為社友之相娛。此等事最為難堪,可以回絕,終當回絕。
(二)
有假為老顧曲者,聽曲既久,莫解其妙,每曲僅記其第一句。聞人開始方唱時,一聞“天淡雲閒”則曰《小宴》,一聞“一夜無眠”則曰《絮閣》,聞“別離”則曰《昭君》,聞“載月”乃呼《三擋》,曲中入座,則瞠目不知何曲,曲友相傳,以為笑談。唱曲非精研不足云入門,非入門不能得真趣。有一得皮毛自以為工者,畹師最惡之,以為“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為曲界之蟊。佟F饺諄砩缭嚦e客,佳者亦不少,而最可笑者,則莫如今夏屢來訪之李某。其人第一次過訪時,每遇一社友,則不問姓名,娓娓而談,見案頭曲譜,則翻閱諦視,聞初學有唱,則搖頭嚙味。畹師疑其為個中好手,社友亦疑為其他社之熟客,及命之唱,則《思凡》一折,節拍支離,音調脫節,不及終曲,即命之止。
(三)
及其去也,社友咸以其應對無度,周旋無節,互相疑問。其初,甲疑為乙友,丙疑為丁友者,至此始群知舛錯,且惡其再來矣。乃隔數宿,而其人又至,徘徊久之始去。隔日又來,畹師方度曲,其人忽至几上,取琵琶奉畹師,畹師問何欲,則曰:“無他,吾將和胡琴與先生合奏一曲耳。”畹師拒之,社友咸腹笑之,而其人不知也。隔日又來,乘眾人靜息時,取胡琴弄《五更調》、《無錫景》等小調,音節乖謬,如小兒學戲。如是咿啞者久之,忽起身謝曰:“我今日於諸先生前獻醜矣。”揚長而去。又隔數日,時午後方早,社友皆未至,其人乘園役灑掃時,入室自奏樂器,拾小磚塊以代京胡竹馬,作咿啞之聲,又開箱取笛,昂首高吹,作斷續聲。及畹師至,則笛膜已被用唾沫塗澤,不能復用,問之,則曰:“吾于此道雖不精,然亦非外行。唾沫潤笛,此必外行所為,非吾輩所為也。”
(四)
今其人已一月不來,自行絕蹟,不勞擯斥,亦幸事哉。其人聞人談畫,亦好談畫曰:“天下之畫,莫逾於黃山壽,然真蹟殊少。其真者今世所見,惟我寄父一幅耳。”言天下鮮善書者,古人之中,善書者惟有江某,今其真蹟,惟有一幅,為其舅父所有云。其所言大率類此,書畫客聞之,倘亦不禁胡盧乎。
原載一九二六年一月二十七至三十日《錫報》
伊宜以忆 2008-6-10 02:01
七、習 樂 隨 筆
*發表時用社友樂述仙名
習樂須知十六字,曰出音收音,四聲豁落,軟硬虛實,兜篤斷落。出音收音者,詞曲每字皆依韻定聲,每字皆有出音收音兩部,不容忽略也。四聲豁落者,每字之唱,需先辨四聲。四聲之中,逢上必落,逢去必豁,逢入必斷,不可互易也。軟硬虛實者,依曲調情緒之不同,唱時宜交易其聲調。其聲調或宜剛烈,或宜柔順,或宜悲壯,或宜悠揚,輕重強弱,上下抑揚,不能一例也。兜篤斷落者,頓轉曲折之間,自有天然段落,或連若游絲,或斷如斬鐵,不可出入也。
前八字本於韻學,樂工之輩,互相師授,不知韻學為何物,其度曲之草率可知。今世學習,有好音樂而失所從師,求曲事於樂工者,徒有靡麗之音,不解崑腔妙諦之音,問道於盲,苟不反求諸本,則其不入於歧途者幾希。故欲徹底於前八字,非力究韻學不為功。至於後八字,則重在口授傳神。口授傳神,尤貴在教師之詞曲高勝。教師之詞曲高勝矣,而習之者,或得其貌似,或得其近似,得其神似者,殆十無一二也。故十六字中,後八字最難。近世西樂中,有種種記號,用之可以表曲情虛實頓折等,然用其表達中國之崑曲,則殊難得其萬一。崑曲之宛轉抑揚,非口授神傳,要不為功耳。有西樂根底者,每謂中國音樂記號不全,難免口授之苦。然及其親習崑曲有年,鮮有不更易其從前之主張者,吾見之有數矣。
原載一九二六年三月四、六、七日《錫報》
八、曲 友 軼 事
*社友李靜軒述 楊蔭瀏記
(一)
前輩已故曲友中,惠杏村先生工音韻,善擫笛;張敏齋善笛與鼓板;陳馥亭先生善笛;蔣暘谷長三弦;陸振聲擅三弦與鼓板。人有所專,莫不空前絕後。其授弟子,大都非常嚴勵。惠杏村辨四聲豁落、出音收音,至於廣博精微。今《天韻社》社長吳畹卿先生,即為其度曲弟子。
(二)
陳馥亭吹笛,最為老當,其弄笛自有尺寸,絲毫不紊。時或唱者偶有錯誤,或偶有過速過遲之病,三弦鼓板均隨之下矣。而馥亭則方嚴正腔調,緩緩而來,雖錯誤至三四拍之長,馥亭不為亂,亦不肯稍為遷就也。
(三)
陸振聲之擊鼓板,出神入化,晚歲更精,漸入於恬靜之境。顧平居非遇唱者極佳,弦管俱精,不肯輕易擊板;記曲極熟,鼻常加眼鏡,唱者有一字錯落,則白眼由眼鏡上出。故唱者遇振聲擊板,或馥亭吹笛,均不敢稍為苟且焉。暘谷長三弦,畹卿曾師事之。及畹卿學成,暘谷乃嘆為青出藍,自慶傳得其人。畹卿年方弱冠,三弦已臻于上乘,顧平居練習,知之者惟暘谷。
(四)
社中先輩,曾不知畹卿之為三弦好手也。一日社中集會,社友中有唱《思凡》者,暘谷指畹卿弄三弦,并請振聲先生擊板。振聲初頗不願,以為孺子初學,乃煩老夫。暘谷強之再四,振聲迫於暘谷之請,又以畹卿為後輩英才,素加青眼,不得已乃為一擊。及畹卿一出手,振聲驚喜,如得異珍,擊板至是益加精彩。鼓板三弦,平常常相應而下,而《思凡》一曲中,鼓板三弦,有交互間作、互相閃歇者,尋常之弄三弦者,每加忽略,而暘谷有時亦不注意,畹卿初彈,乃悉合彈法,及曲終,振聲獎借備至。自是好命畹卿彈,而自為擊板,後輩當時得振聲優隆者,蓋惟畹卿云。
(五)
道咸之間,吾社號稱極盛,當時曲家輩出,樂器專精,弦鼓與笛,可分三組,非若今日之偶缺一弄器者,即難唱曲也。當時鼓板分李陸兩派,弄鼓板者有二人,一為張敏齋先生,一為陸振聲先生。敏齋為李紫霞先生弟子,其擊鼓用點扦,善敲南曲;振聲用滿扦,長北曲,其弟子吳子方先生,亦為一時好手。此外若惠杏村先生、榮云坡先生等,雖不以鼓板著稱,要亦非常人所能及也。
原載一九二六年三月八至十二日《錫報》
伊宜以忆 2008-6-10 02:02
九、崑 劇 觔 斗
*發表時用社友李靜軒名
(上)
崑曲觔斗,皆有一定跌法。淨角所演,只有《千金記·烏江》中項羽之一合伙觔斗。二面所演,有《水滸記·活捉張三郎》之仰面僵屍觔斗。《蝴蝶夢·劈棺》,四旦作仰面僵屍觔斗,由桌上直跌到地上。《鐵冠圖·殺監》,老旦須跌三段觔斗,當聞崇禎噩耗時,太監王承恩驚駭失度,跌下時紗帽朝珠均被跌去,乃成三段。
(下)
《黨人碑·打差》,當地保與差役移向台下暢談時,道全王爺拳擊差役首領,三役同時後腦相撞,仰面跌下,成鼎足勢,故曰香爐腳觔斗。至於觔斗之中最難跌者,莫如《水滸記·盜甲》中小丑所扮時遷之反千彎腰觔斗。當其登高桌時,用豎蜻蜓式將兩足插入凳次,然後彎腰翻身而上,既得甲箱,更翻身輕滾而下,足無聲息,文班武角咸以為難矣。
原載一九二六年三月十三、十五日《錫報》
伊宜以忆 2008-6-10 02:07
昆曲伴奏之乐器
笛
*以社友沈養卿名發表
笛為管樂器之一種,有曲笛、軍笛、絲竹笛之別,古名橫吹,因其音色絕佳,故歷代咸重之。一笛可反(翻吹)七調,伴唱崑曲,作用尤大。笛之功夫甚深,口法指法,皆非易事。口法以婆嘴笛為上,尖嘴笛次之,指法亦有十餘種之多。擫笛之訣有八,曰尖、沙、宕、脆、洪、亮、寬、敞。凡淨及老生之曲,須吹得宏宕;正旦、冠生,須吹得脆亮;五旦、六旦須尖細;而丑、副所歌之曲,須吹得斷續。緊依唱腔,四聲豁落,強弱頓折,悉依準繩,不可稍乖,如此方盡擫笛之能事矣。
三 弦
*以社友樂述仙名發表
三弦為絲竹樂器之彈撥類,《西河詞話》載:“起於秦時,本三代鼗鼓之制,而改形易響,謂之弦鞉。”元曲主要樂器,即為三弦;迨崑曲代興,伴奏樂器以笛為主,三弦漸不為世人重視,其藝術幾成絕響。考三弦之彈法,可以八字包括之,即挑、彈﹑夾、撮、排、做、應、喚是也。大指向上出弦曰挑,食指向下出弦曰彈,夾即食指彈大指挑,先後連作,又曰夾彈撮者,於音節間隙之中,一彈一挑,在俄頃之間,作音節之襯托也。彈挑并作,勻和圓活,連而勿斷者謂之排。做即做頭,有一定位置,一定之尺寸,不可多亦不可少。應即應弦,於彈子弦時以老弦之低音應之之謂也。而於承轉之間,添入二音,喚起下一音者,其名喚,即喚頭是也。三弦與鼓板,其彈數與擊數有一定之連合,允宜悉心留意。凡學習三弦,須堅苦有恆,吾師畹卿之言曰:“隆冬之時,為練習三弦之極好機會,能以僵木之手,彈而暖,暖而靈活,如能揮弦度曲,無不圓活,則技進矣。”足見練習三弦之非易,世人之忽視三弦,抑亦有知難而退之意乎。
鼓 板
*楊記社友范鳴琴述
有聲歌必有節奏,《國語》曰:“木以節之,後易以拍板。”《文獻通考》云:“拍板長闊如手,重大者九板,小者六板,以韋編之(現在通用者,均以三板合成)。”板之為用,自古有之。崑曲所用之鼓板,其敲擊之法有八,即排、撮、蹻、做、喚、滾、鑽以及夾打是也。排即勻敲,如《三醉》之“俺只道”以後至“識得龍魚”止,須將鼓勻打,凡有板之處,拍板敲擊一下。撮即雙音,於段落之處,須用撮頭。三弦上有時亦須用撮,有時則否。蹻即蹻扦,應用於閃板之下,三弦須稍遲出音,蹻扦不必用大滾,三弦互相合下。做即做頭,與三弦同。喚即做頭之一半,在下曲未擊出聲之前打二下,以引起下曲,三弦同時彈出,不可稍差。滾即做頭之一半。凡在歌者未出聲前,所用之滾頭,即曰鑽。鼓與板間打,名曰夾打,在北曲〔油葫蘆〕曲牌,定有此種打法。三弦須參差彈出,方能錯落有致。在夾打之下,必用長滾。再有在宕板之起首及末尾,有時須急轉直下者,曰飛鞭,如《刀會》之“大江東”,《彈詞》之“播千載”,在大字上及千字上,須用飛鞭,至下一字出聲止。凡鼓板與三弦,須互相符合,不可或紊。昔吾社善鼓板者有二人,一為張敏齋、一為陸振聲先生。張為李四官之弟子,擊鼓用點扦,長北曲;吾師吳子芳先生,即陸之弟子,亦為一時名手。凡練習鼓板,須敲擊純熟,心領神會,始能出神入化耳。
原載一九三七年一月一日《錫報》元旦增刊《崑曲特刊》
ant 2008-6-16 14:15
很全面的基础补习讲座!
就是繁体看得怪累的,我统统给换成简体存档了:P
colorwolf 2008-8-14 03:24
好帖
好帖 好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