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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 2008-1-13 07:58

(转贴)一代名伶言慧珠的悲剧命运

言慧珠说话行事,从来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及对象,总是呼啸来去,旁若无人,说话又过于直爽,绝不顾及他人脸面,极容易得罪人。这样的性格也最终导致了她难以回避的悲剧命运。

王悦阳

  2007年岁末,在事隔整整40年之后,一个曾经美艳无比却又落寞不已的名字再次被人们提起,她就是闻名全国的京剧“坤旦皇后”,被戏剧大师梅兰芳誉为自己“最得意的女弟子”的名伶言慧珠。

  “坤旦皇后”

  1919年深秋的北京,被誉为京剧“四大须生”之一的言菊朋家添上了一位女公子——言慧珠。当时,言家生活并不算富裕,但清王族之气韵犹存。皮黄、丹青、诗词……传统士大夫文化浸润着这一家老小的生活。或许是从小便受到家庭熏陶的缘故,言家的几个子女(长子言少朋、儿媳张少楼、二女言慧珠、次子言小朋、儿媳王晓棠、幼女言慧兰、女婿陈永玲、孙子言兴朋)分别从事着京剧、昆曲、电影、话剧、评剧等诸多艺术行当。而其中最具光彩的,就是言慧珠。

  生就一个“美人胚子”的言慧珠,在少年时期便显露出我行我素、恣情任性的个性来。她出奇地爱看戏,不光看,还要高声吆喝,起劲鼓掌,俨然一位惯于“捧角儿”的豪门太太。面对娱乐小报上“言二小姐如痴如狂”、“小姐狂捧男角”等花边新闻,大胆泼辣的她满不在乎,依然故我。

  到了17岁,出水芙蓉般的言慧珠羽翼丰满,她再也不顾父亲的反对,毅然辍学,着魔般地正式下海学戏。按照梨园界的说法,17岁少年的骨骼已经基本定型,很难再按照原来的那套“唱念做打”的身段功夫来训练,但言慧珠认准道路之后,就义无反顾。她在短短3年的时间里,就拥有了过人的扎实武功,加之其独有的甜美嗓音,俊美妩媚的舞台扮相,居然胜过了专业科班出身的演员。1939年,20岁的言慧珠随父到上海演出《扈家庄》,高大又苗条,艳丽又纯洁的外形,眉宇间荡漾着一股难得的英气……顿时令她在角儿云集的大上海一炮而红。

  成功之后的言慧珠并没有停止对艺术的追求,她初学程(砚秋)派,继而觉得梅(兰芳)派更适合自己。为了学得梅派艺术精髓,她想要拜在“梅花书屋”门下,成为梅兰芳的高足。但此事决不简单,当时梨园界的习惯,男旦艺人一般很少愿意收正式的女弟子,程砚秋更是终身不收女学生。言慧珠为入梅门,真可谓煞费苦心。她先是结识了梅府的重要幕僚许姬传等人,博得他们的好感。再后,又取得了梅兰芳千金梅葆玥的信赖,通过讲故事等办法哄得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成天围着“言姐姐”转。她的思虑不可谓不周密,因为要梅兰芳亲授说戏,如无梅家子女在侧,日子一久难免生出闲言碎语。通过这许多的努力,言慧珠终于如愿以偿。1943年,在上海马思南路87号梅宅,言慧珠正式拜梅兰芳为师,并在日后成为梅门最出色的女弟子之一。

  拜师后的言慧珠不仅在梅家抓住每一个机会向老师学戏,遇到梅先生演出,更是不肯轻易放过。1945年抗战胜利后,梅兰芳复出登台唱戏。不管演多少场,言慧珠绝对是场场必到,风雨无阻。当时的剧场永远有一个座位为她准备着,待梅兰芳演出开场前几分钟,她才缓缓进场,永远扬着头,高跟鞋响着清脆的节拍,唯恐全场不知道“言二小姐”的到来。坐下之后,她往往先不看舞台,而是挺着脖子用眼睛向前后左右扫射一遍,接着抬起手理理鬓角,打开手包,用小镜子照着补妆,扑粉抹红,旁若无人。直到梅兰芳出场,她一下子如同变了个人一般,极为用心地盯着老师,决不放过每一个细节。言慧珠不时用笔记录,情到深处甚至不顾台下众目睽睽,极为投入地跟着老师一起比划,如痴如醉。这样执著专注的学艺精神,令言慧珠的梅派青衣几可乱真,加之其特有的女性美,更在梅派的基础上,独创一格,融会中西。可以说,言慧珠独有的现代气质使得那一时期的京剧旦角形象更为时尚化了。

  面对弟子对自己艺术的执著追求,梅兰芳极为赞赏。但对于言慧珠喜怒形于色,大爱大恨、不顾世俗的“大小姐脾气”,梅兰芳也是极为忧虑的,他曾多次讲:“言慧珠演《巴黎圣母院》最合适了。”的确,言慧珠说话行事,从来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及对象,总是呼啸来去,旁若无人,说话又过于直爽,绝不顾及他人脸面,极容易得罪人。这样的性格也最终导致了她难以回避的悲剧命运。

  公私合营

  1949年5月27日,上海响起了震天的爆竹声。这一天,言慧珠一反常态,不施脂粉,穿着俭朴,打扮得如同女学生一般,兴冲冲地赶到了南京路,在欢迎解放军的群众之中,跟着大家一起扭起了秧歌,唱起了欢歌。她是由衷欢迎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的,但在新中国成长的风风雨雨中,言慧珠的强烈个性令她永远扮演着某种“低能儿”的角色。

  建国初期,言慧珠依然幻想着能够和自己的老师一样,自己挑大梁,私人组班进行演出。她集编、导、演于一身,把《梁山伯与祝英台》、《春香传》等题材搬上了京剧舞台。接着,她组成了“言剧团”,带着新剧目巡回演出,取得了空前的轰动,单她一个人的收入就有好几万。

  不久之后,我国进入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新阶段”,戏班陆续实行“公私合营”。言慧珠盘算的个人组织班社的那一套完全行不通了。那时,像李玉茹、童芷苓等上海有名的坤旦已先后参加了上海京剧院,成为国家干部,每月工资在千元以上。政治上光荣,生活待遇也很好。万般无奈的言慧珠最终不得不提出申请,要求“国营”。她先后在许多国营剧团中落脚,甚至还曾来到北京,希望参加中国京剧院。但由于种种原因,始终都没有得到重视。性格倔强、要强的她碰壁之后一度还曾有过轻生的念头,经抢救之后又再次回到上海,参加了上海京剧院的工作。

  当时的上海京剧院,已经有李玉茹、童芷苓两位头牌花旦,加上言慧珠,顿时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言慧珠的演出机会自然不会很多。从1956年5月到1957年5月,整整一年时间,言慧珠只演了13场戏,这令爱戏如命的她顿生“进了京剧院,戏都唱不成”的牢骚。加之她身上特有的“大牌”优越感,对谁都不愿迎合,甚至不愿和周信芳院长配戏,如此处世,自然结下一大群冤家对头。

  1957年5月初,上海召开整风运动座谈会,邀请知识界、文艺界、科技界知名人士对政府提意见。早就按捺不住的言慧珠想到自己这几年的处境,立马把“我要演戏,让我演戏”的心声大大发泄了一通,并在1957年5月9日的《文汇报》全文刊出。这为她惹来了麻烦,不久,“整风”转入“反右”,言慧珠的心声成了“发泄不满情绪”、“猖狂向党进攻”,加之她一向容易得罪人,冤家很多,在关键时刻居然谁都不肯来帮她一把。惶惶不可终日的言慧珠迷失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最终,在周恩来总理与当时上海市文化局局长徐平羽的保护下,言慧珠花了整整3个月,作了极为认真的深刻检讨,最终过关,没有被戴上右派的帽子。

  艺术联姻

  不久,言慧珠出人意料地与京昆艺术大师俞振飞先生结合了。两人年龄相差将近20岁,性格上一个热情如火,一个柔顺似水,完全迥异。之所以走在了一起,更多的是因为艺术上的需要。

  应该说,事业上言慧珠是极有远见的。但凡与艺术相关的人和事,她是从不轻易放过的。早在1955年,俞振飞自香港被请回上海的时候,言慧珠就千方百计地想跟他学昆曲。1957年,经文化局批准,她又调至由俞振飞担任校长的上海戏曲学校,被任命为副校长,从此改唱昆曲,正好和俞振飞搭档。俞振飞丧偶之后,直率的言慧珠穷追不舍,1960年,言慧珠办理了离婚手续,两个月后,经过当时上海市委领导批准,她与俞振飞正式结为夫妇。婚宴当天,真可谓热闹非凡,学生们、名流们围聚“华园”,唱曲为贺。可就在当天晚上,这对“老夫少妻”就为了一点点小事发生了不愉快。在今后的日子里,这对性格差异巨大的“艺术夫妻”更是没少不开心。应该说,这段婚姻对言慧珠与俞振飞而言,都是并不圆满的。

  对于这段令人诧异的婚姻,言慧珠是有着自己的想法的。她一到了戏校,就渐渐有了这个念头。一方面,她想得到一个博学多才的男人为晚年伴侣;另一方面,她似乎也有借重俞振飞的艺术地位,提升自己的艺术水准与声誉的意愿。这是爱情与现实的双重考虑与相互作用的结果,它直接来自言慧珠独特又复杂的性格。果然,在艺术上,言慧珠与俞振飞开创了近代昆剧舞台上生旦绝配的最佳组合,他们合作排演了国庆十周年献礼剧目《墙头马上》,更带着合作的《百花赠剑》访问欧洲各国长达半年之久,所到之处无不大受欢迎。

  生命终曲

  经历了“反右”之后的言慧珠尽管侥幸过关,但在政治上,她却依然毫无长进,我行我素的脾气并没有因此而改变。1961年12月,由她和俞振飞带队的“上海青年京昆剧团”访问香港并举行公演。在香港,言慧珠的“明星意识”一下子又被唤醒了,不仅烫了当时最时髦的发型,还在后台当场找来裁缝,为她量身定做短旗袍,珍珠项链、翡翠钻戒又再度回到了她的身上、手上,尽管已是42岁的年龄,举手投足却始终吸引着全场的目光。她是幼稚的,没有体会到张扬背后会面临的险峻,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她不懂得收敛与改变。在香港,她公然提出“自己与俞振飞要轮流演大轴,排名不分前后”,甚至还无知地欣然接受了一位“台湾朋友”不怀好意的“出海游览”邀请,急坏了当时的负责人,连远在北京的周恩来总理也被惊动了,“慧珠要走,就真的让她去吧。”周恩来对于这位我行我素惯了的绝世女子,却也无可奈何。最终,在香港方面的刻意安排下,言慧珠选择了参加另一位老朋友的聚会而放弃了出海游览。其实,她根本不明白出海游览意味着什么。还有一次,在香港的百货公司,言慧珠为独子言卿清挑选玩具,不谙世事的她偏偏选中了一架美国出产的玩具飞机……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对于言慧珠而言再正常不过了,但放在当时的环境来看,却又是显得如此令人咋舌。果不其然,在香港之行结束后,人还没回到上海,言慧珠就在半路上受到了批评。

  1964年,江青亲自挂帅,击响了京剧大演现代戏的锣鼓。言慧珠为此特意排演了反映抗美援朝战争的现代戏《松骨峰》。谁知江青得知后,放出话来:“叫言慧珠别演啦!好好闭门思过,休想到我这里沾边!”一句话,让言慧珠再也没有机会登台,塑造新的舞台形象。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俞振飞与言慧珠作为上海戏曲学校的两大领导,首当其冲受到冲击。面对汹涌的大批判,夫妻二人垂眉低首,常常在院子里一站就是几小时。他俩还被罚清扫厕所,因俞振飞平素为人和蔼,能随遇而安,常常有人悄悄帮忙,日子并不太难过。但对言慧珠就完全不同了,她平时锋芒毕露,本来对她有好感的就没几个。如今,原本光彩夺目的她落魄到劳动改造的地步,怎不令人泄恨?只要见她直直腰,稍息片刻,就会引来大声责骂。夫妻性格不同,竟能生出截然相反的境遇来,令人唏嘘不已。

  更可怕的是,造反派先后数次对“华园”进行了毁灭性的抄家。他们把言慧珠塞在灯管里、藏在瓷砖里、埋在花盆里的钻戒(多达几十枚)、翡翠、美钞、金条(重18斤)、存折(6万元)都掏了出来,甚至连天花板都捅破挑穿。言慧珠一生唱戏的积蓄,顷刻成空。

  言慧珠再也没有求生的欲望,最终,一条唱《天女散花》时使用过的白绫结束了这个只有47岁的美丽女子坎坷多姿的一生。“言慧珠的一辈子活得太超前了,时代跟不上,历史不允许,她没有生路!”著名戏曲理论家龚和德先生心痛却真诚地说出了这番令人刻骨铭心的话,为这位风华绝世的一代名伶唱出了最后的挽歌。

  “慧珠二姐的艺术不是她个人的,是那么多艺术家对她无私培养的结果。这么好的艺术,5分钟不到,就再也没有了!”在2007年冬日的纪念会上,言慧珠的弟媳,著名艺术家王晓棠少将饱含热泪地说道:“我唯一想说的,就是希望慧珠的学生们,今后无论面对多大的困境,都千万千万要好好活下去!”

(摘自 《新民周刊》)

伊宜以忆 2008-1-13 08:55

这篇纯是资料
不及同期另一篇陆幸生采访言慧珠之子

伊宜以忆 2008-1-13 08:56

访言慧珠之子言清卿:瞬间芳华今犹在
陆幸生

  细雨迷蒙,终于停了。一位中年男子,外罩一件套头的棕色绒布运动衣,站立在蜿蜒小街拐角处,在静静等候。小街两旁,是有了些年头的老式别墅,虽是深秋,还是有顽强的绿色摇曳在墙头上方,展示着自己悄悄的越冬的生命力。男子伸出手来:我是言清卿。

  言清卿是言慧珠之子。2007年11月,上海戏剧学院举办京昆表演艺术家、戏曲教育家言慧珠表演艺术教学成果研讨展演活动,作为言慧珠唯一的直系后裔,言清卿特意从深圳赶来。我说,今天下了点小雨,打扰言先生了;前两天举办演出和座谈活动,上海的太阳是很好的。言清卿答曰:好像就是为了迎接我妈妈的归来,挺温暖的。

  也许是说到了言慧珠这个名字,周围小街以及别墅的轮廓,顿时都显得水墨画般地渍化起来,绿色也在透出丝丝缕缕的斑驳之意。

“妈妈的人格定位和历史定位”

  在沙发上落座。记者还没有抛出一个讲话的“引子”,言清卿早已滔滔不绝地说将起来。距离1966年母亲弃世,40多年过去了,距离1986年自己离去,也20多年过去了,一旦被电话告知,请他讲话,并表示愿意倾听他的讲话,一座关闭了这么许久的语言的水库,是什么样的闸门也不能够关住的。天下情结,女依父,子肖母,言慧珠从来就是“喜怒大形于色,说话行事,从来不分什么时间、地点、场合及对象,呼啸来去,旁若无人”的,儿子又怎能不酷似她呢。

  言清卿说道,上趟回来,上个世纪了,到上海落地,就有人告诉我,这个不好讲,那个少讲讲。“好格呀,那我就啥也不讲了呀,这趟好,公开、透明,首先是把我妈妈的历史定位定准足了,也把我妈妈的人格定位定准足了,就是中国京昆表演艺术家、戏曲教育家。这就对了。总不能想起要纪念她了,她是个‘什么’也弄不清。我真是非常感激上海戏剧学院的领导,感激妈妈的老朋友们,感激妈妈的好学生们。”

  他介绍此刻我们安坐此地的房屋,原本是言家族内人居住的,世事荏苒,现今已属某个朋友所有,他来到上海,就在这里借宿。墙上挂有画于民国30年的小幅水墨国画,也不知这是否言氏族人的当年物件。言清卿介绍,这座小别墅里的那块大玻璃镜子,是妈妈居住华园时候的原物,“那是妈妈每天练功用的镜子”。镜子太大,无处安放,便搬来此处。一会儿,房屋主人进屋,关照言清卿,他有事开车出去一下,4点半就回来的。殷殷关切之情溢于言表,颇有把言清卿当作小孩一般来叮嘱的的意思。言清卿语意复杂地笑道,我就是这样的,从小屋里母亲宝贝,后来“文革”又没书读,等于是流浪街头,前后反差太大,颠来倒去的日子,到现在我是饭也不会烧的。

  言语至此,言清卿稍作停顿,敛容说道:跟我不会做饭过日子差不多,我妈妈在政治上很幼稚。妈妈天生喜欢看戏,天生喜欢演戏,她的大户人家出身,使得她的这个喜好从幻想成为了现实。《伶人往事》里写道,妈妈为了到梅家学戏,“煞费苦心”,买北京道地的豆汁上飞机带到上海,孝敬恩师,用尽了“女人的心思,男人的力气”,那一切都是为了爱戏、学戏,日后成个角儿、挣些钱儿,1919年出生的妈妈,脑子里只有这个,什么政治,妈妈那辈中的许多人都是不懂、不晓得其中究竟的。

  虽然不懂政治,但是对于朝代更换这样惊天动地的变迁,有着那么多演绎社稷江山、帝王将相故事的透彻文字装在肚子里的京剧名家,言慧珠是即刻把自己的绛红呢子大衣、玄狐围脖拿下,替换成蓝布大褂、一双辫子扎上一对黑色蝴蝶结,“看看风向、观察观察”着,走进上世纪50年代的上海的。当要求进步,成为政治最通俗易懂的解读,言慧珠百般真心、千般无奈、万般挣扎地行进在她的盛年岁月里。放弃私家班底,进入国营剧团,她都不是头一个。言二小姐的角大,脾性更大,在抵挡不住众多委屈和窝囊的时刻,在1955年1月曾选择了“自我了结”。未果,她醒来后说了一句话,她对梅兰芳夫人说:“香妈(即福芝芳),我没死成呀!”大有既不让演戏,最后还要连幕布也不让落下,以展示这种剥夺的强大权力,及在生存的聚光灯下,言慧珠本人根本无力抵抗这种权力的边缘哀婉。

  在已经出版的关于言慧珠生平的文本里,出现了这样的文字:1957年“反右”,言慧珠对自己的检讨“毫无信心”,老朋友许寅“骂”她,“你不做检讨,戴上帽子,你自己怎么过暂且不说,小清卿怎么办?”小清卿,是言慧珠在1955年秋36岁时生下的儿子,“言慧珠仿佛被电流击中,双手紧紧抱住孩子,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洒满衣襟……”从时段推算,如果当年1月言慧珠真的弃世而去,这个世间本不会有言清卿这个孩子,更也许她就是为了不让这个孩子承受日后的异样灾难,她才选择了自戕。如今,斗转星移,52年过去,已无人能够确凿回答这个曾与两个生命相关的选择难题。

  在眼前的言清卿的嘴里,他刻骨铭心的妈妈言慧珠,在生前就已经细细密密地谋划好自己儿子的锦绣未来。言清卿于1963年上小学,在四年级的时候,言慧珠已与上海外国语学院附中联系妥当,俟儿子在五年制的学校毕业,即去附中读书,“附中、大学,一路读上去,将来成为外交家”。如是设计,并非虚言,今日国家外交部门就活跃着诸多当年上外附中的学生。

  同时,言慧珠还请来上海最好的钢琴老师,在家里给言清卿上课。京昆表演艺术家,双手交付给儿子的,不是身着蟒袍朝靴的行路规则,不是口吟西皮二黄的道德文章,却是境外语系和西式旋律。言慧珠为儿子作出这般巨大反差的人生设计,内里因伤痛而引动的决绝之意,是分外明显的。在话语表述上,言慧珠说得平淡。那年早晨,言慧珠在华园的空地里练功,小清卿时有模仿,她说的是:不要再演戏了,儿子,那太苦了。

骨灰盒上姓名是“言吾生”

  在已有的文本中,言慧珠在“文革”时代的离去是这样的:

  大难已至,谁与凭依?言慧珠满含泪水,半晌又问:你看这场文化大革命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我该怎么办?看见人家戴高帽子游街,就浑身发抖,我无论如何受不了……前有千古远,后有几万年,可是如何打发眼前?言慧珠无法超脱,她非哲人;言慧珠无法苟且,她非草民。

  人生可怜,无计相留。1966年9月11日,吃过晚饭后,言慧珠拉着儿子的手,来到自己卧室。很严肃、很庄重地看着十一岁的小清卿,之后突然说:“妈妈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以后你要听好爸(即俞振飞)的。”说完,拉着儿子的手,又来到俞振飞的卧室,言慧珠首先跪在丈夫面前,然后一定也要小清卿跟着跪下……言慧珠郑重道:请你一定把他抚养成人。俞振飞当场答道:只要我有饭吃,他就有饭吃。我喝粥,他就喝粥。

  第二天,推开二楼卫生间的门:一代红伶,去了。她身着睡衣,直直地把自己挂在浴缸上面的横杆上,冰冷而凛然。

  眼前言清卿对当年场景的复述,与书面文字几乎只字不差。他继续说,如果我是今天才这么说,那就显得不真实不可靠,“我在20多年前就是这样讲的了”。20多年前,那是“文革”结束,一系列平反昭雪的追悼会正在或已经召开的时候。

  在言慧珠离世30多年后,有非常形而上的评论说:言慧珠“活得美丽,死得漂亮。一片叶,一根草,可以在春天萌绿,亦可在秋季枯黄。前者是生命,后者也是生命。”作为儿子,今天言清卿对母亲弃世而去的剖析,则要实际得多。他说,我妈妈的死,“有她的道理,主要是她的两大支柱,倒塌了”。言清卿详细解说:一是舞台的支柱,我妈妈是个演员,是个角儿,不能登台,她不演戏了,你让她活着还干啥?等着挨斗?这是职业的原因。二是,我家里所有的财产,被抄得彻底干净,“有些首饰、金条什么的,是我与妈妈一道去埋在花盆里、放在水井下的,全部被抄得精光。我妈妈不能演戏了,那就抚养自家儿子好好长大吧,但是,现在一点钱也没有了,我这个儿子让她怎么来养?几十年的辛劳付与流水,这是家庭的原因。舞台,已经看得见却上不去了,儿子的前途,是怎么看也看不见的了,依我妈妈的性格,她怎么活得下去?”

  言慧珠曾经费尽心思,把数千元人民币缝在练功带里,交付朋友;她亦曾将钱交给自己的娘家亲人。这样的举动,都清晰地含有“托孤”的含意。然而,迫于当年那样的形势压力,无论亲戚、无论朋友,无一例外的是将言慧珠交付的钱,统统上缴组织,以示“划清政治界限”。多少年后,亲戚和朋友的解释是:那个时候,一旦被查,自己也要家破人亡的。

  母亲撒手,儿子从此陷入在生命的泥潭之中。家有长者,自顾不暇;家有卧床,破败不堪。当年言清卿睡觉的一张钢丝床,摆放在“一只角落里”,旁边是杂物。言清卿记忆里,当年吃籼米饭,其余的,就是房屋多年失修,里里外外“简直就是一堆垃圾”。

  已经无学可上、已经无书可读的言清卿,当时要做的一件大事,是找回自己妈妈的骨灰。有一位母亲戏曲界朋友的女儿告诉他,他母亲的骨灰,可能在郊区的万国公墓。言清卿凄凉地回忆道:

  到郊区去,要4角钱车钱。那时候上海市内的公交车,也只有3分5分的车票,最多一角五;我到哪里去要这个4角钱?我就只有混了。到车站上,看人多的时候,就挤在里面上车,看到哪个车站下站的人多,就挤在人群里下车。反正不要被售票员发现,否则要罚两张的。这样上上下下好几次,“太阳下山的辰光,我到了万国公墓。是个圆顶房子,有点体育馆的样子。我跟那位50多岁的老伯伯解释,我是来寻骨灰的。老伯伯讲,这里一般的骨灰,只存放三年,过了期限,作无主处理,埋掉算数。我说,我妈妈是1966年去世的,老伯伯回答,现在都1972年了,过去五六年了,恐怕是处理掉了。老伯伯问我,你妈妈叫什么?我回答,叫言慧珠。老伯伯说,此地没有叫言慧珠的,另外姓言的,倒是有一个,罪过啊,从来没有人来看过。

  老伯伯到一处搁板上,取下一个骨灰盒,用手抹去像框处的灰尘,里面一张纸,上面写的姓名是“言吾生”。我一见言吾生三个字,大哭一声,拜倒在地:老伯伯,那就是我的妈妈,她本名就叫言吾生,我家里户口本上就是这个名字。

  言清卿怀抱母亲的骨灰盒,混在人群里上车,返回市区。来到华园,先将骨灰盒放在一棵树的背后,进屋“探察”一番,再出门将骨灰盒抱回自己睡觉的地方。“我的钢丝床,被睡得当中都蹋下去了,我就把妈妈的骨灰盒放在蹋下去的地方,上面再铺好睏觉的被头。以后就一直这样睡觉。”颠倒的年代,混乱的环境,作为儿子的言清卿,就是这样孤独地“保卫”着自己母亲的骨灰,一直到浩劫的结束。

无根无底的“荡空”心态

  作为没有毕业的初中毕业生,言清卿也被“分配”了。当年政策,独子可分市区工矿工作,而作为牛鬼蛇神的孝子贤孙,他又不配留在上海,最后的“协调”结果是,分配到外地工厂,先在上海企业代为培训,一年后代培结束、走人。这是一种被流放者的缓刑,其间的变化是,言清卿从学生变成了社会人。

  今天的言清卿说,就算是在“文革”里,工厂里的老师傅们也真是好人啊,一点也不歧视我,车间的领导、厂里领导,都非常关心我的。这些人的名字我永远牢记在心。言清卿最终被留在了上海的工厂里。

  世事难测,家事嘈杂。在欲留难留、迫走不走的岁月,作为半个上海人、半个外地人的言清卿,在围绕着自己的职业难题徘徊之外,还面临一个如何保全妈妈华园遗产的“重大题目”。1953年,言慧珠从一位即将出国人士的手中,付八千元买得华园。这是新中国币制改动后的数字,按照旧时,这八千元就是八千万的高昂价位。言慧珠喜得其所,更是花了一万五来装修这栋占了7分地的市内别墅。至终,母产子承,言清卿始终居住在华园里,尽管当时的华园已经是“电灯线瞎拉拉、自来水乱滴滴”,甚至,树的枝丫会从破墙的窟窿处探进屋来。出于简单维修的需要,言清卿向母亲原属单位借钱300元,打下欠条,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落实政策后归还。

  在今天看来,这是一张含意似乎清楚,但又确实糊涂的借条。母亲原属单位拿出的钱,肯定不是什么“牛鬼蛇神救济款”,而是从言慧珠抄没财产中提取的“小额部分”;如果将来“文革”结束,言慧珠获得平反,发还所有抄家物资和财产,尽管账面是要“做平”的,抄家的来路是来路,出库的去路是去路,只是,作为继承者的言清卿还要“归还”这笔房屋维修款么?必须归还这笔钱的前提是,言慧珠永远不得昭雪,也就是永远不得“落实政策”,她的儿子则是一定要还上这笔款子的。

  所以,“落实政策后归还”,这句话的实际政治含义是:不落实政策要归还的。

  云开日出的时刻终于到来。“文革”结束,言清卿按照独子留沪的政策,终于再次在上海扎下根来,户口报进上海市所辖华园的地段派出所。言清卿将“埋藏”在自己钢丝床下的母亲的骨灰盒,抱将出来,始见天日。1979年2月,上海举行了一个“给五个人一起平反昭雪”的追悼会,言慧珠名列其中。五个骨灰盒并排眼前,这是今天人们极少会见到的凄凉情景。言清卿庆幸的是,作为儿子,自己取回了母亲的骨灰盒,那个小盒子里是“真的妈妈”,而上官云珠的骨灰盒中,只是她用过的一条丝巾。

  只是,随后的日子也并不喜庆。没妈没钱的日子是个灾难,没妈有钱的日子也是个灾难。平反昭雪的当然内容,包括返还当年的抄家物资。言慧珠当年呼天抢地高喊“天理何在”,她实际被抄没的有钻戒、翡翠、美钞和金条,还有存折。今天的言清卿,对当初自己从“瘪三”突然升格为有别墅有钞票的“言慧珠儿子”,他不讳言地自称,“生活反差实在太大,心理变化实在太大,从低头曲背到招摇过市,自己当时是昏掉了”。上世纪80年代初,一个大学生的毕业工资约80多元,而他每月从母亲单位得到的生活费是500元。于是,20多岁且又不去上班的言清卿,开始唱歌跳舞,上饭店吃饭,过上了角儿公子的日子。

  在“反反复复”的80年代,言清卿带着“卖掉房子”的钱款,来到深圳,顺着他根本不知底里的“赚钱潮流”,投资股票和房产。起起落落,有成有败,直至今日,孤身一人。言清卿说话爽气,“你想,我只读了小学四年级,后来‘文革’妈妈死了,长辈们要么自顾不暇,要么只能粗略地出出主意;我晃晃荡荡,半个上海人,半个外地人,先前的日子是无根无底,后来的日子是有房有钱,但整个人始终是一种荡空的心态,我那点‘文化’实在可怜,什么也弄不懂,什么也看不透,就只好跟着感觉走,先跟户口走,后跟钞票走,走到哪里是哪里了。”

  言清卿的直白,让人唏嘘。生活之路,自己走。只是,在需要引领的年龄,严酷现实使用一种极其暴烈的方式,向着言清卿展示了在花团锦簇的背后,原本翻云覆雨、犬牙交错的生存本相。言清卿失去母亲,同时也失去在“行路难”的长途上,必需的搀扶、引领和指点。言清卿说道,如果不是“文革”,我妈妈不会死,我后来走的也不会是条颠沛流离之路。

  在表演艺术家言慧珠的纪念研讨会上,最后发言的两位,是言家亲属。倒数第二位,是一位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将军制服的女少将,她没有追述言慧珠艺术成就,她赞扬了言慧珠的刚烈,她又赞扬了人性的忍辱坚韧,刚烈与坚韧都值得怀念。她是言慧珠的弟媳王晓棠。最后致辞的,是言清卿。

无名 2008-1-13 10:52

[quote]原帖由 [i]伊宜以忆[/i] 于 2008-1-13 08:55 发表 [url=http://yiweijj.aa.top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821002&ptid=403014][img]http://yiweijj.aa.top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这篇纯是资料
不及同期另一篇陆幸生采访言慧珠之子 [/quote]

正因为是资料,才往你这地盘帖来的:lol

一苇 2008-1-13 22:40

不然放文学版了:lol

云洲 2008-1-13 23:56

80年代卖脱一幢房子,如果留到现在就赚大发了。

ant 2008-1-14 16:40

伊姐的那段前阵子电视里看过几个片断。正吃饭,差点没跟着言清卿一起哭了。
加上无名老师的今天转贴的这些,算是比较过瘾了。

不过看完后的感想有点跑题
我想起了我身边的一些人,也许我对他们的恶感太过了。一直不喜欢太张扬的人,太喜怒无常的人,但今天想来是不是有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呢?总是太计较别人对“我”的态度,而不能欣赏到带刺的美丽的人,也未必拥有自己所想象的居高临下评论资格。

无名 2008-1-19 09:18

[quote]原帖由 [i]ant[/i] 于 2008-1-14 16:40 发表 [url=http://yiweijj.aa.topzj.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821284&ptid=403014][img]http://yiweijj.aa.topzj.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伊姐的那段前阵子电视里看过几个片断。正吃饭,差点没跟着言清卿一起哭了。
加上无名老师的今天转贴的这些,算是比较过瘾了。

不过看完后的感想有点跑题
我想起了我身边的一些人,也许我对他们的恶感太过了。一 ... [/quote]

感动小蚂蚁的参悟~~~~~:handsh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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